过了小半个时辰,案上几盏残茶撤下。
福伯领着两个下人,将几道热气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了出来。
林阳嫌正厅门窗关得严,闷得人胸口发堵,索性亲手提起那只火气正旺的炭盆,搁到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他又让杂役拎来半木桶滚水,把一坛烈酒连泥封一起泡进去温着。
等酒气慢慢透出来,林阳又吩咐人取来药酒,这才招呼曹操、郭嘉落座。
秋风扫过老槐枯枝,呜呜作响。
风冷得划人脸颊。
可石桌旁炭火烧得劈啪乱响,酒香混着肉香往四下散开,硬是把那股寒劲顶了回去。
林阳执起酒提,先给曹操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粗瓷碗轻轻一碰,褐色酒液溅出半寸,落在石面上。
廊下往来添菜的下人互相看了一眼。
家主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笑得这般痛快了。
“干!”
三人举碗,仰头便是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线火刀。
几口酒下肚,寒意退了大半,话头也从官渡大捷,慢慢滑到了旧年往事。
曹操将空碗重重顿在石桌上,吐出一口酒气,忽然叹了一声。
“袁本初四世三公,昔日南下时何等威风。如今北逃,却只剩八百骑跟随。”
他扯了扯嘴角,粗短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某听闻此事,倒想起早年间一桩倒霉事。”
郭嘉夹了一筷子酱菜送入口中,偏头看他。
曹操眯起眼,目光落在石桌下忽明忽暗的炭火上。
“那年某在京中惹了官司,孤身连夜出逃。身边莫说护卫,连匹马都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断粮三日。荒野里找不着活物,饿得发狠,便扯地上的草根生咽。”
“后来连草根都没了,只能拿刀刮老树皮啃。”
“那东西粗得像铁渣,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血泡,咽下去,嗓子眼都像被刀子割。”
林阳没打断,只提壶给他又满上一碗。
曹操仍未端酒,继续道:“那年也是十月,夜里不敢生火,只找了个破土沟缩进去。”
“身上裹着半件残袍,风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某当时躺在沟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心想自己这百十来斤,怕是要交代在那片荒野里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笑了。
“谁曾想,荒野没冻死,进城倒被人绑了。”
“绑了某,反倒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