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的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狄仁杰上次来的时候,只有王德厚一个人在家,他没见过王孝先。这次他走进院子,看见正堂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布棉袍,瘦瘦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年轻人看见狄仁杰,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抖。
“你是王孝先?”
狄仁杰问。
“是。”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你父亲被关进牢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孝先低下头。“因为他给月氏人提供了情报,关于舍利塔的。”
狄仁杰盯着他。这个年轻人知道的事,比他父亲还多。他没有问王德厚为什么被抓,没有喊冤,没有求情,只是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白衣庵已不安全,离。”
狄仁杰一字一句地说出那行字,然后看着王孝先的眼睛,“这行字,是你写的。”
王孝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是我写的。我不想让静心师太死。我知道阿依古丽要去杀她,可我不敢去白衣庵报信,只能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过去。可那封信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静心师太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阿依古丽要杀静心?”
王孝先的眼泪流下来了。“因为我就是龛主的书信人。所有龛主的命令,都是我写的。龛主口述,我执笔,写好了信,封上火漆,交给送信的人。那些信的内容,我都看过。我知道他们要偷舍利,知道他们要杀人,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因为我父亲也是月氏人,他也是网里的人。我要是说了,他和我的命都保不住。”
狄仁杰沉默。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孝先,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个年轻人夹在两股力量之间,一边是龛主的命令,一边是自己的良心。他知道有人要死,他不敢救,只能写一行潦草的字,希望那个人能自己跑掉。可那个人没跑掉,死了。这行字成了他的罪证,也成了他的良心。
“龛主是谁?”
狄仁杰问。
王孝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不知道。”
“你替他写了那么多信,你会不知道他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
王孝先的声音抖,“他每次来,都蒙着脸,穿着一件黑色斗篷,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他给了我很多银子,让我不要多问,不要多看。我……我怕他,我不敢问。”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王孝先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阿依古丽眼睛里的疲惫一模一样。他们都是龛主的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一个替他写信,一个替他杀人,可谁也没见过他的脸。
“他让你写信,信送到哪里?”
王孝先擦了擦眼泪。“送信的地址,是龛主口头告诉我的,写在另外一张纸上,夹在信里面。我只负责抄写内容,不知道地址。”
狄仁杰沉默了。龛主太谨慎了。他用了两层隔绝——口述命令给王孝先,王孝先只写内容不写地址。地址写在另一张纸上,由另一个人经手。这样即便王孝先被抓,他也说不出龛主是谁、信送到哪里。这张网的设计者,心思缜密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