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龛主的口述内容,都记下来了吗?”
狄仁杰问。
王孝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些……有些我能记下来。我不敢记在纸上,就记在脑子里。”
“好。你把你记得的每一封命令,都写下来。从第一封开始,一封都不许漏。”
王孝先接过李元芳递来的纸笔,跪在地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深吸了几口气,开始写。字迹潦草,和账册最后一页的那行警告一模一样。
狄仁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那些命令的内容,从三年前开始,一条一条浮现在纸上——让慧明进入大慈恩寺,安排静心在白衣庵建立联络点,收买王德厚获取舍利塔情报,让刘德茂洗钱,让胡三准备马队,让阿依古丽动手偷舍利,杀慧明,杀静心……
每一条命令,都精确得像一把手术刀,把每一个人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上,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滴水不漏。
可最后一条命令,让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
“腊月二十,白马寺,交龛主。若净空不去,交给净空指定的人。”
净空不是龛主。龛主知道净空会去白马寺,所以下了命令,让阿依古丽把舍利交给净空。可龛主自己不会去。他让净空替他去,让净空以为自己是龛主,让所有人都以为净空是龛主。这样即便净空被抓,真龛主还在外面,安然无恙。
狄仁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雨停了,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金光闪闪的。
净空不是龛主。龛主还在长安。
可他至少找到了一条新线。王孝先替龛主写了三年的信,他说龛主每次来都蒙着脸,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长相。可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的。”
刻意压低声音的人,往往是因为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不压低就会被人认出来。龛主的声音,是王孝先听过的。只要王孝先再听到那个声音,他就能认出来。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王孝先。“你记得他的声音吗?”
王孝先点头。“记得。他每次来,都跟我说,‘孝先,今天有一封信,你写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可我记得。那种声音,听过就不会忘。”
“好。你跟我回大理寺。我要你听一些人的声音,一个一个听,听到你认出来为止。”
王孝先的脸又白了,可他还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跟着狄仁杰走出院子,上了马车。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道,车轮碾过结了冰的石板路,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狄仁杰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想着那个蒙面人。龛主就在长安,他也许是朝廷里的某个官员,也许是市井里的某个商人,也许是寺庙里的某个和尚。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可他还是留下了一个破绽——他的声音。
一个人的脸可以蒙住,身份可以伪造,行踪可以隐藏,可声音藏不住。声音是一个人的另一张脸,和指纹一样,独一无二。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狄仁杰下了车,走进大理寺的大门,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又长又直。
“李元芳,去把长安城里所有和月氏人有过来往的官员、商人、僧人,全都找出来。让他们一个一个来大理寺说话,让王孝先在帘子后面听。听他们的声音。”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把案卷打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可他的心里还在下着雨。龛主还在外面,真舍利还在外面。阿依古丽把真舍利藏在了龛主找不到的地方,也藏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她要留着那个秘密,跟龛主讲价钱。可她没机会了,她坐在牢里,龛主在外面,这笔买卖永远做不成了。
除非,龛主会来找她。杀了她,让她永远闭嘴。
狄仁杰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他站起身,快步走向牢房。牢房的门开着,狱卒倒在地上,脖子后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嵌进肉里,几乎看不见。是蚕丝绳子。
阿依古丽不见了。
牢房的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和他见过的那行警告一模一样——“舍利归龛,人归土。”
狄仁杰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行血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出咔嚓的响声。
龛主来过这里。在他去找王孝先的时候,龛主进了大理寺的牢房,杀了阿依古丽,带走了她的尸体。可龛主没有找到真舍利——阿依古丽到死都没有说。
真舍利还在外面。龛主还在找它。
他也还在找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