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校区
陆仰的靴子踩在碎裂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切到走廊尽头,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圆。几束光柱缓慢地移动着,两侧的教室门一扇一扇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门上的班级牌字迹模糊,笔画大部分都已经残缺了,果然没有人类维护着的房子,都会很快腐朽下去。
他的精神力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往前大范围铺开,从走廊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但这一次能力使用的过程中,除了感知到变异生物的分布,它们像往常一样在他脑中平铺出一个详细的分布图,在这之外,他的力量又陷入了每个角落里,每一面墙壁上,感知到了画面和声音,是从几年前末世降临的瞬间,就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早已失去了主人的记忆。
有学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敞开着的校服下摆在风里翻飞,书包在背上颠簸,后面的学生喊了一声什么,前面的停下脚步等着,两个人并肩跑远了,拐角处传来笑声,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暖色系颜料。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断了一截落在地上,那截粉笔被无数双脚踩过,最后被扫把扫走,有一部分粉笔的碎屑残留在教室地面上,被拖把水化开之后,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变成了它的一部分。老师的手指上沾着粉笔灰,耐心地嘱咐着全班:“明天的考试不要紧张,先做会做的题。”
但考试没有来,他们的明天也没有来。
陆仰的精神力被无数个拆解开的时刻塞满,那些片段式的记忆一股脑涌入他的大脑中。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其实记忆的渗入并不痛苦,但就像同时在听一百个人说话,但每一句都抓不住。他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处理上一条信息,就有更多的信息涌入过来。
但下一秒,姜未央的能量场渗透进了他的领域,好像终于等来了一只手,帮他调低了那无数条同时播放的音轨,那些画面还在运转着,那些声音还在吼叫着,但姜未央把它们压到了背景里,让陆仰不再需要立刻去处理它们。
他终于有喘息的空隙去观察每一个画面。这太奇怪了,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刻,有一股力量把这个校区瞬间摧毁,所有人的人生都停滞在了这一刻。但此时此刻他们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记忆球体,他看到的每个记忆都太鲜活了,根本不像一个枯败之地能保存下来的回溯瞬间。
姜未央微微用力握紧了一下陆仰的手,温差在两个人交握的地方慢慢消融。
“戒备。”
陆仰发出指令。
所有人都做好作战准备,紧张地看向走廊口。有一只变异种从拐角转过来,浑浊的白眼睛正看着他们的方向,但它迟迟没有发动攻击,孟骁用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着它的眼睛,它依旧没有任何反馈。它的皮肤是干燥的灰色,裂缝从颧骨蔓延到下颌,露出底下干巴巴的肌肉组织。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在陆仰记忆中的浅蓝色也早已经褪成了灰色的碎布料,只能勉强判断出来。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校徽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轮廓。
浑浊的白眼睛里映着手电筒那一团白色的光,它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姜未央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只变异生物的视线落点。它并没有在看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好像只是在完成看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照片这个动作。变异种已经没有思想,更多情况下它们只拥有盲目的攻击性。但这一幕看起来,它更像是在持续着变异之前一直在完成的动作。
早已经褪色的旧照片贴在公告栏里,玻璃框已经碎了,照片也被风化得彻底,只能勉强辨认出张贴的应该是校运会的照片,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学楼前笑着,在操场上飞奔着,耀眼的青春被定格在小小的四寸照片之中。
队伍继续前进着,他们慢慢离开了教学楼,走到另一栋,姜未央认真观察着距离越来越近的那一面墙。它比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其他墙面更旧,墙皮脱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墙上贴着的东西却被保护得很好。在张贴之前负责人应该是多蒙了一层透明塑料布上去,图钉按住了布的边角,它已经泛黄了,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得还算完整。
最显眼的是一张褪色的作息表。生锈的图钉痕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好几朵枯萎的花落在纸上,作息表上印着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的安排,一行一行排列整齐。这一份时间规划是每天会被重复执行的程序,是在这个学校生活过的每一个人刻进骨头里的节奏。
旁边贴着几个优秀学生个人照,一样的浅蓝色校服,都理着短发,站得笔直,但大部分的脸只有空白,照片里的她们被几年来的光线和空气磨掉了五官,只剩下笔挺的站姿。就像小时候玩的闭上眼睛贴五官游戏,她们也像贴在黑板上的那些人一样,在等有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给她们重新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
姜未央伸手把那面作息表从墙上揭下来,塑料布沙沙地响,图钉连这样微小的力量都已经无法承受,晃晃悠悠地从墙面上弹出来,掉在地上。顾辞把那枚图钉捡起来后,把尖锐的钉面掰弯,避免有可能误伤到其他人。
如果这里还有机会出现其他人的话。
孟骁呆呆地看着这些永远按下休止符的褪色青春,可能是觉得惋惜,他的眼眶微微红着,保持着沉默,他接过顾辞手里的那一枚图钉,将它放到了对着走廊的窗沿上。
“这个时间点。。。和这张表上的夜休时间差不多。”
姜未央对照着作息表,看了看手表时间。
“它们在等熄灯。”
陆仰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击着,看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的区域,陆仰的精神力缓慢从前面的每个房间收回来。
他的力量看到了,那些已经变异的学生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们对待外人的入侵没有丝毫的好奇心。孟骁的手电筒光偶尔会从门缝里漏进去,那道光像一条细长的,白色的蛇在地面上缓慢地游过,游过每一张床的床脚。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光偶尔会从窗户打进去,照在离窗边很近的学生脸上,但它们就像只是宿管老师经过一样,习以为常地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闭上了眼睛。光从它们已经彻底发青的干枯眼皮上滑过去,底下灰白色的瞳孔颤动着,像被风吹动的草叶。
“熄灯后必须保持安静,除了值班学生不能留在走廊,必须在自己的位置上。”
姜未央低头看着手中的作息表,念出了最上面的那一行。
“是,它们看起来在遵守规则。”
陆仰回答道。
这张作息表上面的时间安排,和他们高中时期差不了太多,只是那时候他们的熄灯时间是十点,因为下晚修已经差不多这个时间了。
高中时期的姜未央从来没有完美遵守过这种规章制度。那真是她这一辈子精力最旺盛的时期,上了一整天的课,到了休息时间居然还不困,所以她总是在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用手表的灯光照着书页。值日老师从来没有发现过,但她至今也不知道老师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故意没有拆穿她。因为她有一次经过室友的床铺,发现她的被子在闪着光,原来她们自以为的隐秘,其实在老师看来如此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