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我的感受,要让我自己来决定。”
他抬眼看她,目光中掺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推开又忍不住想靠近。
姜未央安静地回望着他,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好了。”
她伸手把帐篷帘拉起来,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陆仰进来。里面空间不大,两个睡袋并排着,他在右边那个睡袋旁边乖乖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条等待指令的狗。
风拍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细碎摩擦声,帐篷里亮着有些弱的暖黄色灯,照在帆布上,像有一小团黄昏钻进来。姜未央已经钻进睡袋了,她的头发像丝绸一样散在枕头上,她侧过头,看着几乎是在被罚静坐的某只小狗。
“躺下。”
主人下达了指令。
小狗乖乖躺下。
陆仰安静地躺进自己的睡袋里,和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睡袋并排着,像两艘互相依靠的小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帐篷外面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你今天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姜未央先开口了。
“没有。”
陆仰回答得很快,像是惯性。
“你能清楚地确认,自己没有在勉强这件事吗?”
陆仰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帐篷顶端,帆布已完全被灯染上光的颜色,他的手指从睡袋里伸出来,碰到她睡袋的边缘,像需要靠得离她近一些才会有安全感。
“我不知道怎么算勉强。”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诉苦,只有单纯的疑惑。“我只知道要尽力,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要尽力。我不太会分辨什么时候该停,也不太确认什么时候可以停。也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所以,”
他停了一下,手指不安地攥紧,“今天我的确感觉有些吃力,但我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所以想尽力再撑一下。”
姜未央目光柔软地看着他迷茫的侧脸,像蚕宝宝一样慢慢在睡袋里挪动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她轻轻用脸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有些吃力的?”
她小声问。
陆仰认真想了想,“你走近,触碰到我的时候。”
他的嗓子变得有些干涩。她的体温靠得很近,他好像回到无数个痛苦的冬天里,但这一次他吹到温暖的暖风。“你走过来,碰了碰我,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很累,很想靠着你,很想休息。”
他顿了一下,“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直感觉很吃力。”
姜未央在他的肩窝深呼吸了一下,压住流泪的冲动,她微微抬脸,鼻息擦过他脆弱的脖颈。
“以后随时感觉不舒服,都要及时说。”
“好。”
陆仰很认真应下。
“不会说也要说,不确定也要说,说得很笨也要说。”
帐篷外的风大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密。暖黄色的光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我好像一直在下雨。”
陆仰忽然说。
“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下雨,有很潮湿的感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痛苦的感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再没有停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人生。“但是每次你出现,潮湿的感觉就会消失。”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要飞走的蝴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但他没有停下来。“这个描述是不是很笨,因为你的出现,我的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你没有看向我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感觉痛苦。”
他停了一下。“我现在说的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
姜未央盯着陆仰的侧脸,灯光的阴影打在他眉间。她听到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下雨。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我不是要求过吗?你要对我完全坦诚。”
姜未央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
“好。”
陆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我会做到。”
姜未央说了一句“睡了”
,侧身把脸埋进睡袋的边缘,没去管又开始像在宣誓一样虔诚的某人,尾音闷在睡袋的布料里。
他应了一声,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圈在胸口的位置,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