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军号声把所有人从睡梦之中叫醒。
王汉彰在那军号声中睁开了眼睛。帐篷里还是暗的,但比昨晚暗得更薄了一些,从帆布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
帐篷里的人在军号声中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有人在穿衣服,有人没穿衣服先把鞋穿上了,有人坐在木板上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还没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人在喊“我的鞋呢”
,有人在喊“我的袜子呢”
,一切依旧还是那么的杂乱无章。
军事训练开始了。
每个帐篷的人算作一个班,接受一名参加过与国民军交战的老兵的训练。那个老兵在帐篷外面等着他们,不是站着等,是蹲着等。
那个老兵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教官。他不像肖恩那样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用淡灰色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学员。他只是蹲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的、袖子卷到肘部的卡其色军装,军装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
他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语很快,王汉彰只听懂了一个词——“1evantarse”
(出来)。但他不需要听懂其他的词,因为他已经从那个老兵的手势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所有人,从帐篷里出来,排成一排。
他们排成了两排,不是整齐的两排,是那种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看旁边的人、每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都不一样的、歪歪扭扭的两排。
老兵站起来,走到第一排的最左边,用那只夹过烟的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然后把他往右边推了推,又走到第二排的最右边,把那个人的肩膀往左边掰了掰。他在两排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最后,老兵最后放弃了。他回到两排队伍的前方,双手叉腰,看着那些站得歪歪扭扭的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王汉彰听得懂的法语:“?a。”
(够了。就这样吧。)
然后训练开始了。
俗话说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个老兵,那个自称参加过与国民军交战、在埃布罗河打过仗、在马德里守过城、在特鲁埃尔负过伤的老兵,一出手,王汉彰就现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军事训练经验。
不是“经验不足”
,不是“方法落后”
,不是“条件有限”
。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训练时长全凭随性。有时候一个上午只练一个动作,有时候一个下午练五六个科目,每项动作练不到十分钟就匆匆换下一项,你的手还在摸刚才那项动作的感觉,教官已经在喊下一项的口令了。
没有作息表。没有钟。没有人说“现在休息十分钟”
,没有人说“训练结束去吃午饭”
。休息是教官抽完一支烟的时候,训练是教官把烟蒂摁灭的时候。
教官抽得快,休息就短;教官抽得慢,休息就长。有些时候他不抽烟,那他们就没有休息,从太阳升起来一直练到太阳挂在头顶正上方、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圆形的印记。
没有系统的战术讲解。老兵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在什么情况下用这套动作”
。他只是先做一遍——他的动作是快的、熟练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做了无数次所以不需要思考”
的肌肉记忆——然后说“prendo?”
(懂了吗?)然后让他们跟着做。他们不懂。他们的动作是生涩的、笨拙的、带着一种“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尽量做出跟你一样的形状”
的困惑。
匍匐前进的训练是在一条简易土沟里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