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设在阿尔巴塞特格兰酒店旁边的空地上。
格兰酒店是阿尔巴塞特市里最高、最大、最像样的建筑。它是一栋五层的、浅黄色的、带着拱廊和铁艺阳台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
正面的门廊是拱形的,门廊上方是一个半圆形的、用彩色玻璃拼成的玫瑰窗,窗的图案是一个五角星,不是军徽上的那种五角星,而是共和国的象征。
酒店的楼顶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西班牙共和国的旗帜——红黄紫三色旗,在午后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像一条被晒得蔫的、没有力气的舌头。
酒店旁边的空地是一片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是一块被压实了的巨大泥板的地面。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是卡车轮胎反复碾压后留下的,车辙的边缘被晒成了土黄色,底部是深褐色的,像两条干涸了的河床。
国际纵队的大本营就设在格兰酒店里。那些穿军装的、戴军衔的、来来往往像是有忙不完的事情的人,进出的是酒店的正门。而他们这些刚到的新兵,被领到了酒店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被分到那些破旧的帐篷里。
“营地”
的条件极其简陋。
那些帐篷不是军队配的、统一的、帆布质地、支架是铁管的制式帐篷。它们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是用军绿色的帆布搭的,有的是用土黄色的防水布搭的,有的是用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还带着窗户轮廓的、一看就是旧货的、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补丁的破布拼起来的。
帐篷里的地面铺着长长的木板通铺。那些木板是用粗糙的、没有刨平的、还带着树皮的木板拼成的,板与板之间有半指宽到一指宽的缝隙,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下面的黄土。
木板下面用砖头垫着,垫得不太稳,人一躺上去,整排木板就会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像是快要散架的声响。
通铺是挨挨挤挤的,一张紧挨着一张,中间只隔着一块木板的宽度。一个人翻身,整排通铺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通过木板传导过来的震动。两个人同时在翻身,那震动就会像是有人在木板底下用拳头在捶。
王汉彰和十几个人被分配到一个帐篷之中。
那个帐篷不算太大,大约有四五米长、三米宽,里面沿着两条长边的墙搭着两排木板通铺,中间留下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过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碎石子被踩进黄土里,和干燥的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灰褐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出“嘎吱嘎吱”
声响的混合物。
王汉彰的运气不错,在帐篷的最里面分配到一个床位。那是整排通铺的末端,靠近帐篷的后壁。后壁的帆布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大约有手指那么宽,从裂缝里能透进来外面的光和风。虽然说到了晚上会很冷,但最起码不用挤在人群中间,闻他们身上的狐臭味和臭脚丫子味。
一个自称是军需官的人给帐篷里的人送来了被褥。那些被褥是用粗布缝的,布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不是新的——有些被子的角上打了补丁,补丁的线缝得歪歪扭扭的。被子的填充物不是棉花,而是一种王汉彰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旧衣服剪成的碎布,可能是用过的棉絮重新弹过之后又塞进去的,也可能是干草和碎布的混合物。
有几个刚拿到被褥的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一个法国人,王汉彰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皮埃尔,是一个从巴黎来的印刷工人,用两根手指捏着被角,像拎着一只死老鼠一样把它从自己的铺位上拎起来,丢到了过道里。他用带着浓重巴黎口音的法语说了一句:“这比我家狗睡的垫子还脏。”
其他人也跟着抱怨起来。有人说“这上面有跳蚤”
,有人说“这被子是湿的”
,有人说“我不盖这种东西”
,有人直接把被子推到了军需官面前,意思是“你拿回去”
。
军需官冷冷的看了这些人一眼,那目光就像在看一群牲口。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帐篷。
王汉彰拿了一套被褥,铺在了自己的铺位上。其他人见状,也只能捏着鼻子捡了床被子,收拾了起来。
简单的收拾好各自的行李,帐篷里面的人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王汉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帐篷的后壁。他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双手放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向后仰。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耳朵是张开的,张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在听。
听那些人说话,听他们用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各种度、各种音量的声音,讲着他们的来处、他们的理由、他们的希望和他们的恐惧。
那十几个人里,有四个人来自法国。除了四个法国人,还有来自德国、波兰和匈牙利的志愿者。五个美国人和两个加拿大人是帐篷里声音最大的。
那个叫卡帕的美国小伙子,是王汉彰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脸是圆的,红润的,没有胡子,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浅棕色的绒毛。手里面时刻摆弄着一台照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