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话完全对不上——除非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秤杆摇了摇头,语气也有些不确定:“我也是听手底下一个弟兄回来说的,那弟兄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嘛样,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萧振瀛刚刚了一道命令,天津市现在开始全城戒严,晚上七点开始实行宵禁,具体解除的日期还不知道。各街各巷的路口都设了卡,过路的行人车辆一律盘查,没有市政府的通行证不准通过。等到晚上谁在出门,见一个抓一个!”
“早上游行,中午就全城戒严?”
王汉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他的心里生出一个更大的不安、
如果只是驱散学生,为什么要动用宵禁这种手段?宵禁是只有出了大事才用的,上一回天津市实行宵禁,还是土肥原策动溥仪离津,袁文会那帮人闹出天津暴乱的时候。萧振瀛这次这么做,要么是局面比他预想的更严重,要么,就是有更可怕的事在后面等着。
“哦,对了,”
秤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一探,脸色更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日本华北驻屯军也出动了,封锁了华界通往日租界的所有道路。装甲车也开出来了。回来的弟兄说,他看这一次日本人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日本人出来吓唬人,也就是端着枪在街上走两圈,吓唬够了就回营房去了。可这一次,那些日本兵一个个绷着脸,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上,那阵势看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身上杀气腾腾啊!”
杀气腾腾?听到这四个字,王汉彰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手指间快地旋转着他的那个银质烟盒,银盒在他指缝间一圈一圈地翻转,桌上的台灯光照在盒面上,反射出忽明忽暗的光斑。那弹孔随着旋转时隐时现,像是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萧振瀛全城戒严,日本人杀气腾腾!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对,就是杀气腾腾。”
秤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在挤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的烟卷儿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就那么叼着,像是在叼一根柴火棍。
杀气腾腾。
这一刻,王汉彰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头顶悬着一把青色的刀刃,刀尖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看不见的东西。那刀刃不是对着别人,正是对着他自己的天灵盖。他抬起头,仿佛真的能在天花板上看到那把刀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个银质烟盒。再次夹在手指间开始习惯性地快旋转,银盒在他的指缝间一圈一圈地翻转,烟盒上的弹孔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日本人封锁租界通道,开出装甲车,这是军事行动的前兆。这不是针对学生的——学生用不着出动装甲车。这也不是寻常的武力恫吓,因为这一次日本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通过外交渠道提前放出风声来虚张声势。他们是不声不响地、突然地把部队部署到位了。这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不是在演戏,是在做准备。
而萧振瀛在同一时间宣布全城戒严,很可能也是收到了同样的情报——日本人要有大动作了。
萧振瀛全城戒严,日本人杀气腾腾。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绝不仅仅是学生游行那么简单。
王汉彰的心里猛然想起了于瞎子那天说的话——“你最近要有一次大劫。”
当时他不当回事,觉得于瞎子又在故弄玄虚。可现在,那些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血光之灾”
“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性命不保”
。他原以为大劫指的是今天的游行,是他差点被刀割喉的那一瞬间。
可此刻他觉得,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序曲。那根导火索才刚刚烧到一半,真正的爆炸,还在后面。
萧振瀛和日本人同时出手,一个戒严,一个封锁,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棋的两个子。
而他,王汉彰,正站在这盘棋的中央,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裂开,他看不见裂缝有多深,但他能听到底下有水声,那是深渊里翻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