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综合治理大队驻地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前停了下来。门岗的哨兵认出是秤杆的车,连忙拉开大门,铁门在轨道上滚动出沉闷的轰隆声。轿车缓缓驶入大院,车轮碾过院里的碎石子路,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冬天里嚼碎冰碴子的声响。
王汉彰推开车门,下了车。那件沾满鲜血和脑浆的学生装早就被他脱了下来。现在的他只穿着一件毛衣,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从脖子一直凉到胸口,鸡皮疙瘩爬满了双臂。
“几点了?”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在风里喊了太久。
“快十二点了。”
秤杆跟在他身后,把他脱下来的学生装团成一团夹在腋下。那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开始黑,在褶皱处凝成硬壳,蹭在秤杆的腰带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走路的时候,那团衣服被他夹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回到综合治理大队,王汉彰第一件事就是去驻地的澡堂。这间澡堂还是当初程克拨款修建的,一间大通间,十几个淋浴喷头,澡堂里没有别人,水汽氤氲,把墙上斑驳的石灰皮蒸得潮软。王汉彰站在喷头下,把水温调到最热,热水哗哗地浇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
水顺着他的丝流下来,淌过他的后颈、肩胛骨、沿着脊椎的那道深沟一路往下。腰椎处的淤青被热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流——最初流下来的水是暗红色的,从他的头、脸上、脖子上冲下来的血痂和肉屑在水里打着旋,像冲淡了的铁锈。那些血痂很小,碎屑一般,可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片暗色的云,在水磨石地面上慢慢扩散,然后被水流卷进排水口的铁箅子里,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他闭上眼睛,热水浇在他的脸上,耳朵里灌满了哗哗的水声。在那一瞬间,澡堂里的水汽和昏暗让他的视觉失去了作用,听觉也被水声灌满,他像是被泡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
然后那个画面就在他脑子里浮现了——那张练家子的脸,原本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刀刃上的寒光映着他自己惨白的倒影。
下一秒,那张脸就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炸开了,骨头碎片和温热的脑浆在空中炸成一团血雾,那血雾是热的,带着一种特殊的甜腻的腥气,不同于普通血液的锈味,而是一种让人上颚痒、喉咙紧的、独特的气味。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开始用力地擦身体。他擦得很用力,毛巾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肤上搓掉。但不管他怎么擦,那股血腥味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这不是王汉彰第一次跟人近距离搏命之后。当初他在老龙头锅伙儿的那条船上,捅死了杀害自己父亲的横路敬一,也是被喷出来的鲜血溅得满头满脸都是。那一次,他记得自己蹲在船尾,把双手伸进河水里洗了很久,河水冰凉彻骨,洗得十根手指都快冻掉了,可那血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总能从指甲缝里洗出红来。那一次,王汉彰也是觉得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铁锈味,走到哪儿都能闻到。但这一次,比那一次更浓。
从澡堂出来,王汉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厚呢中山装,是程克在时定做的那批,面料厚实挺括,风纪扣扣到最上面,把淤青的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他又变成了那个体面的社会局副处长,而不是半小时前还在人群里踩人头开枪的那个亡命之徒。
回到办公室,他一边用干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一边问秤杆:“怎么样?咱们的弟兄都撤回来了吗?”
秤杆正坐在办公室角落的那张木头沙上,手边放了杯刚沏的热茶,但没怎么喝。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都回来了。有几个被二十九军的大兵砸了几枪托,胳臂上腰上青了几块,不过没嘛大事,都皮实着呢,擦点跌打酒就好了。不过那帮学生们可倒了血霉了!”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二十九军的这帮大兵真是他妈的牲口!打日本人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玩儿命,个个缩得跟王八似的,打起学生来倒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胳膊折腿断的就不提了,我听说有个学生,让大兵拿枪托照着后脑勺来了那么一下子,脑浆子都给砸出来了,白花花的一滩……”
“真的假的?”
王汉彰心里一惊。
萧振瀛会阻止学生游行,这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王汉彰就是奉了这个命去混进队伍里“控制规模”
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萧振瀛会用如此强硬的手段。他以为最多是用水龙冲散,用警棍驱赶,抓几个带头的关几天,然后文谴责一下,就算交了差。
北平那边宋哲元动用了骑兵和水龙,已经舆论哗然,被全国各大报纸骂了个狗血淋头。萧振瀛到天津才几天,难道就不怕背负千秋骂名?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对学生下这种狠手,岂不是自绝于天津百姓?
他刚上任就对学生下这种狠手,别说天津的舆论界不会放过他,就是南京那边怕也不会放过他。这跟萧振瀛在自己面前说的“我是同情学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