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走后,房顶上只剩下两个烟蒂,烟纸的根部印着一只怪鸟的图案,这是日本金瓯牌香烟的商标。
一阵冷风吹过,烟蒂在空气中翻滚着坠落,掉在一个水坑里,溅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王汉彰的这几枪,彻底打破了普安协会想要将游行队伍引向日租界海光寺华北驻屯军兵营的阴谋。但随之而来的,是二十九军彻底驱散游行队伍,大兵们举着枪托、刀背和木棍,冲进了游行队伍之中。这些学生怎么可能是这帮大兵的对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数万人的游行队伍彻底被驱散,据说还抓了几百人……
王汉彰就这么被秤杆拽着,一头扎进了马路对面那条黑洞洞的胡同。
胡同很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挤过去。两边的墙皮被多年的煤烟熏得漆黑,墙角堆着冻硬了的垃圾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棉絮,被风一吹,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王汉彰的后背还在火辣辣地疼,腰椎的地方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每跑一步都有一种钝痛从脊柱传上来,顺着神经蔓延到两条腿的后侧。他咬着牙跟着秤杆的步子,脚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碎砖头和冻硬的泥疙瘩,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的耳朵里还嗡嗡作响——那是刚才那个被秤杆一枪爆头的男人脑袋炸开时,血雾溅到耳膜上的残留震动,也夹杂着那三声朝天鸣枪后反弹在各栋楼墙之间的回响,还有人群尖叫哭喊的声浪。他用力甩了一下头,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但那嗡嗡声只是短暂地减弱了一点,然后又如潮水般涌上来。
胡同的另一头,秤杆早已安排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等在那里。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地喷着白烟。开车的弟兄看见两个人从巷子里钻出来,连忙推开后座车门。
秤杆把王汉彰往车里一推,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随手带上了车门。车门关上的闷响把外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动机低沉的怠声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走,快走,回黑牛城!”
秤杆对司机说了一声,轿车随即猛地窜了出去,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打了个滑,甩起一片碎冰渣子。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借着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他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件灰蓝色学生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那个被爆头的人的血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他额头的际线往下淌,现在已经在寒风中凝固了,在脸颊和脖子上结成一张紧绷的、黏糊糊的血壳。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血块和某种灰白色的碎屑,他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搅了一下,连忙把手放下来,不再去看。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秤杆转过头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上下打量着王汉彰。
“没事,摔了一跤。”
王汉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试着回想他在人群中嘶吼的那几嗓子——“窦庆成我操你妈”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才现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
“窦庆成呢?”
王汉彰问。
“打中了肩膀,让他跑了。”
秤杆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从人缝里钻出去的,像只老鼠。”
王汉彰叹了口气,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动机的轰鸣声和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天津的街道在他眼前飞地向后倒退,那些老旧的商铺、低矮的平房、光秃秃的行道树,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变得模糊不清。天空中依旧灰蒙蒙的,雪沫子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落在车窗上,被雨刷刮掉,又落下来,又被刮掉。
他把后脑勺靠在座椅的头枕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疼痛开始在肾上腺素的余韵消退后逐渐涌现——腰椎的钝痛、胸口被挤压的后遗症、左手虎口被手枪后坐力震得麻、右手无名指似乎也在混乱中被谁踩了一脚,指甲下的淤血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但这些疼痛都比不上他心里那团又闷又重的阴影。
三声枪响,上万人炸了锅。
这样的结果肯定会令萧振瀛不满,甚至会因为这件事。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不开那三枪,局面会更糟。学生被引到海光寺,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屠杀。
在这两者之间,他选择了用一场可控的混乱来阻止一场失控的屠杀。只是这个道理,萧振瀛未必肯听。而日本人,更不会听。
车子穿过被冬日的萧条笼罩的街巷,拐了几个弯,最终驶入了通往黑牛城的那条土路。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芦苇荡,芦苇的穗子被风吹得伏下了腰,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远处的天空越来越低,云层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