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潦草。后来他完全不在乎名字了,只写日期和省区。但他没有扔掉那些早期的名字,它们挂在墙上瞪着他,像无数双眼睛。
天一阳站在小屋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名字,他数了一下——二百四十六个。比他自己记的数字多了一些,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这面墙替他记着。他看了很久,每一张布条上的名字都认识。不是认识那些人,是认识那些名字——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证明。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感受到过这种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赢了。他赢了治安队、官兵、侦察队、信息兵、侧写师。五千六百多个人追捕他,他一个都没让他们抓到。他比他们更聪明,跑得更快,隐藏得更深。他们是猎人,他也是。他是更高明的猎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他成了自己以前梦寐以求的样子——不是杀人狂,是胜利者。
公元九年五月十七日,心杏城。
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三级。天一阳今天做了一件以前从不敢做的事——他回到了抛尸地。不是去埋新尸体,是去故地重游。
他赶着马车,来到湖北区南桂城城外那片荒地。五个月前他在这里埋过一具尸体,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跨省作案,还是个新手。他在那片荒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块被野草覆盖的土包。
然后他去了当地的信息站。没有进去,是站在门外,假装等人,耳朵竖着听里面的谈话。几个士兵在聊天,说追捕那个“跨省幽灵”
的行动已经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天一阳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马车里,他从坐垫下面翻出一张纸,是他在永安城买的,普通的草纸。他提起笔,蘸墨,想写一封信,寄给信息站,嘲讽他们。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但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坐垫下面。不能冒那个险。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肆意妄为的程度。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日,心杏城。
天一阳刚从山东区回来,杀了一个人。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杀完人,他能兴奋一整天,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痒意,要很久才能消退。现在,他刚收拾完现场,那种感觉就已经淡了。像喝了一杯白水,解渴,但索然无味。
他不是一个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了。他成熟了,冷静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快感,而是一种习惯。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揭露,心里很清楚——五千六百人在找他,他们掌握了他的一切信息,只是还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动手,每一次埋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不再冲动。他不想被抓,不想被关进那个小黑屋,不想在刑场上跪下。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坐了很久。马车外,北风呼啸。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他出。天一阳放下手,拿起缰绳,甩了一下。马车缓缓移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天一阳回到心杏城。光阳米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熬粥。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天大哥,你回来了。这次找到了货吗?”
天一阳说:“找到了。过几天去拉。”
光阳米点点头,没再问。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
“天大哥,孩子踢我了。”
光阳米忽然说。
天一阳放下碗,看着她。光阳米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一下轻轻的跳动,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光阳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笑着,笑得很满足。
天一阳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心杏城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太阳。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口中的顶梁柱,刚刚从外省杀人回来,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血腥味。没有人知道,那间所谓的度假屋里挂着二百四十六个名字。“他们”
不会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浙江区心杏城。
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但此刻冷意已不重要了。城北的老居民区里,一片寂静。狗不叫,鸡不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天一阳家的灯还亮着。光阳米坐在床边,肚子又大了一圈,她睡不着,最近总是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天一阳说那是孩子急着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她笑了,笑他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天一阳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街对面的巷口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他看到那只猫,但它不是普通的野猫。它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蹲了很久。天一阳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动。
信息兵的手在抖,几千人围捕同一个人的第一次。
时间倒回十二天前。心杏城信息站的地图被换掉了。不是新的,是把旧的那张放大重新贴在墙上。红箭头变成了暗红色,箭头太多了,箭头顶着箭头,密密麻麻铺满了从浙江到陕西再到山东的整片区域。
第236个受害者,在天一阳从湖北区回浙江区的路上被侦察队找到了规律。那些分散的点连成了一条线。
五月十九日傍晚,天一阳出门“进货”
之前,邻居钱叔来找他借盐。钱叔站在门口搓着手笑,说家里的盐用完了,明儿买了还你。天一阳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盐递给他,钱叔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进了信息站。他把天一阳的具体位置全说了,只为了炫耀一下,他认识那个杀人狂,他就住在他家隔壁。
整个信息站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他们跟踪了好几天,从心杏城到湖北区再到陕西区。侦查队不敢跟太近,怕他现,换上便装,扮成商贩、农夫、乞丐。记录他的行踪,摸清他的作息。五月二十四日天一阳从陕西区回来,洗了手,换了衣服,躺到光阳米身边。他以为一切如常。他不知道他的心杏城邻居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凌晨,行动开始。信息站、侦察队、信息兵,全浙江区的精锐力量集结在心杏城城外,过三百人。孟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那份逮捕令。天一亮就动手。
天一阳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野猫。那只猫忽然站起来,转身跑了。天一阳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泛白。光阳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大哥,你怎么不睡?”
天一阳没有回答。
门被踹开了。不是撞,是踹,整扇门连门框一起往里倒,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在油灯的光里翻涌。几个黑影从门外扑进来,度很快,训练有素。天一阳的手刚从窗台上抬起来就被按住了。脸贴着冰冷的砖地,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嗒”
一声扣上,冰凉刺骨。
光阳米的尖叫声从床边传来。天一阳没有回头。被拖出门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光阳米跪在地上,手撑着床沿,嘴张着却不出声音。她的肚子很大,大到弯腰都困难。她想爬起来追出去,腿一软又瘫了回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灰色制服的侦察队,穿黑色棉甲的信息兵,持刀握枪,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