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一抬眼,那双眸子便望过来,清凌凌的,像春日冰雪初融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望进人心里去。
康熙叹了口气。
这气,是生不起来了。
“你呀。”
他搁下折子,站起身来,走到胤礽面前。
胤礽仰起脸,对上皇阿玛的目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身子刚一动,就被康熙伸手按住肩头。
那只手宽厚温热,隔着衣料按下来,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衣裳没薄着,炭火也烧得足,你想透气,也该让人把炭盆挪远些,再把窗开半扇。”
康熙的声音低下去,“偏要自己拿指尖去扒窗缝,手不凉?万一被那缝夹一下,你上哪儿说去。”
胤礽垂着眼:“儿臣没想那么多。”
“你是什么都想了,单不想自己。”
康熙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把那条缝推开半扇,外头的冷气被地龙一冲,倒不觉得多寒,反带着一股雪后初晴的清气,把屋里的炭气冲淡了几分。
他背对着胤礽,声音从窗口传来:“既想看雪,便大大方方看。朕在这儿,谁敢说你半句?”
胤礽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来,看着窗边那道明黄色的背影。
皇阿玛站在风口,替他挡着从外头吹进来的寒气,只留了半个肩膀给他。
那背影宽厚而熟悉,像小时候他学步时,在身后虚虚护着的那道墙,不近不远,却总在。
他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康熙身后,没有往窗边挤,只伸手,极轻地牵住了康熙的袖角。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衣袖上,康熙却觉得袖子沉了一沉。
他偏过头来。
胤礽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上,耳尖有点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阿玛……儿臣以后不这样了。”
那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融了一半的雪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康熙心口最软的那一块上。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把胤礽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挡着风的那半边身子,把儿子也遮进了暖意里。
“傻孩子。”
他低声说。
胤礽没有躲,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外头满地亮晶晶的雪光。
外头风不大,院里的老槐树偶尔抖下一两团雪,落在地上,出极轻的“噗”
声。
天蓝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玉,高而远,明净透亮。
“这雪今晚还得下一场。”
康熙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温和,“等雪厚了,明儿阿玛给你堆个雪人。”
胤礽闻言,眼睫轻轻一抬,眸底倏地亮了一亮,像冰层下透出的天光。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清浅,如寒梅初绽。
他往康熙身侧又挨近了半寸,仍垂着眼,指尖还攥着那截明黄的袖角,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