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郡王忽然插话,放下茶盏,“你那是一眼看见,就跪下去求了。你那是多看了一眼?!”
乌兰:“…………”
额尔德尼握了握鞭子,没有挥下去。
他看着儿子那张写满惶恐的脸,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跪下。”
乌兰“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
额尔德尼把那根马鞭放在了桌上,没有打。他走到乌兰面前,低头看着他:“从明儿开始,你哪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把《论语》抄十遍。”
乌兰抬起头:“阿玛,那冬猎……”
“你还想着冬猎?”
额尔德尼的声音微微拔高,“你今夜把人家太子当公主求娶,你还有脸去冬猎?见了太子殿下,你是上去给他行跪礼,还是上去给他行礼问安?你还能不能抬得起头?”
乌兰:“……”
“别说是冬猎,就是明儿早上的请安,你都不许去。我替你跟皇上告病,就说水土不服,卧床不起。你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这事儿凉了再说。”
乌兰跪在地上,闷声道:“那玛法……”
“你玛法没把你打死,已经算你命大了。”
额尔德尼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滚回你屋里去。抄不完十遍《礼记》,你别想出门。”
乌兰不敢多话,爬起来就跑。
他一溜烟蹿出正房,沿着走廊跑到侧院自己那间屋子,“啪”
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扫净的薄雪,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手指尖还残留着御前跪拜时地砖的凉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嗷”
了一嗓子。
*
这边乌兰刚跑出去,额尔德尼转过身,看见老郡王又端起了那盏凉茶,吹了吹浮面的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阿玛,您怎么就让他跑了?您还没动手呢。”
“老夫气都气饱了,手抬不起来。”
老郡王放下茶盏,“你方才不是也没打下去?”
额尔德尼沉默了。
“你下不去手,跟老夫这儿装什么严父。”
额尔德尼嘴角抽了一下:“阿玛,我这不是怕真打坏了,回头您又心疼——”
“我心疼个屁!”
老郡王一拍桌子,“我心疼他?我心疼我那张老脸!今晚满殿王公都看着,土默特部的世子跪在御前求娶太子!
你知不知道福全那个老匹夫散宴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有眼光’——他那是夸他吗?!他那是在笑我!”
额尔德尼:“……”
“还有科尔沁那个老东西。”
老郡王越想越气,手指在桌沿上叩得笃笃响,“他儿子跟你儿子一块儿跪的!两个人跪在御前,一个说‘世代忠诚’,一个说‘百年信誉’——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两个睁眼瞎碰上头了!”
额尔德尼忍不住道:“阿玛,那巴特尔不也跪了?”
“他跪他的,丢的是科尔沁的脸!你儿子跪你的,丢的是咱们土默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