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
这些起承转合的字眼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每一段的长度都差不多,每一句的节奏都稳稳当当。
他搁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梁九功。“梁九功,你看看这个。”
梁九功连忙上前,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康熙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表情从“认真”
变成“惊讶”
,又从“惊讶”
变成“懂了”
。
梁九功放下折子,躬身道:“万岁爷,大阿哥这折子,写得比从前……精细多了。”
“精细?”
康熙哼了一声,“这不是精细,是换了个人写的。老大那个人,让他写‘臣以为’,他写‘我以为’;让他写‘伏惟圣裁’,他写‘皇阿玛您看着办’。
这篇折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出格,没有一处语病,连‘的地得’都没用错过。你说,是他写的吗?”
梁九功不敢接话。康熙也没指望他接,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他望着那片槐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大那个人,写得出来这种折子?他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
这篇折子,文风沉稳,条理分明,连‘的地得’都没用错过。
你让他自己写,他连‘的’和‘地’都分不清。
上次他写条陈,写‘狠狠的打了一仗’,朕给他批了个‘狠的?狠地?’,他看了半天没看懂,跑来问朕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人,能写出‘以上所拟,皆臣管见’这种话?”
康熙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目光落在那些端正的字迹上,像是要从一笔一划里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保成。”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不是疑问,是陈述。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康熙沉默了好一会儿。
“保成那孩子,处事周全,心思细腻。老大写折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修饰。
那个性子,说好听是直率,说难听是不过脑子。
这下好了,有保成在旁边替他润色,条理分明,字斟句酌,连‘的地得’都没用错过。”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沉。
保成在南边,老大也在南边。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帮衬,互相照应。
老大替保成挡事,保成替老大补台。
谁在前面冲,谁在后面稳,配合得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梁九功,朕记得,老大出门的时候,朕让他带了一件端罩?”
“回万岁爷,带了。大阿哥从库里领的那件端罩。”
“南边热,穿不上。”
康熙嘴角微微弯了弯,“不过保成肯定给他做了新的。那孩子心细,看不得老大那臭小子受罪。”
梁九功笑道:“万岁爷说的是。太子爷最是孝顺,对大阿哥也体贴。”
康熙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个字——“所奏甚悉。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人,着广东督抚试用一年。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钦此。”
批完了,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