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师,槐花正盛。
乾清宫前的几株老槐树开满了细碎的黄白色花朵,香气随风飘散,混着宫墙内特有的沉檀气息,氤氲成一脉若有若无的甜意。
檐下的铁马被南风拨动,叮叮当当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一首听不出曲调的古歌。
彼时康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梁九功双手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奏本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万岁爷,广东八百里加急。大阿哥的折子。”
康熙搁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本。
封面上“臣胤禔谨奏”
五个字,笔力雄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老大亲笔。
翻开折子,第一行写着:“臣胤禔奉旨考察广东驻军,谨将所见所闻,条陈如左。”
康熙往下看。
第一条,八旗驻防营。“兵额不足,器械老旧,操练废弛。有名册者未必有兵,有兵者未必有械。”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条,绿营。“兵额虽满,操练不齐。有能战之兵,亦有凑数之卒。参差不齐,良莠混杂。”
第三条,水师。“船是旧船,炮是旧炮,人不会水。名为水师,实为陆营。”
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条。
“臣以为,水师之弊,首在无人。非无人可用,乃用非其人。
现广州水师营中,有千总邓世英者,年三十一,福建人,熟谙洋船,通晓海战,从兵丁积功升至千总,实心任事,水师上下皆知。
又有教习苏大海者,年五十三,航海三十年,操船之术,粤海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幕僚陈季同者,曾出洋数年,通晓洋务,精于造船。此三人者,职位虽低,实属可用之才。”
康熙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文风。
他太熟悉老大写折子的路数了——上来就是“臣以为某某事不可行”
,然后噼里啪啦一顿道理,最后“伏惟圣裁”
。
简洁,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拐弯抹角。
可这段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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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条理。
先说问题是什么,再说问题出在哪儿,再说谁可以解决问题。
每一句都扣着上一句,每一段都为下一段铺垫。
不是老大平时那种“想到哪写到哪”
的风格,而是——像有人帮他理过思路。
康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嘴角微微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臣以为,此三人者,各有所长,当各用其长。邓世英有实战经验,可委以练兵之任,以半年为期,练出一营可战之兵。
苏大海航海经验丰富,可委以操船教习之任,督率水手,传授航海之术。
陈季同通晓洋务,可委以造船监工之任。以上所拟,皆臣管见。
若蒙圣恩采纳,请旨饬下广东督抚,以上述三人试办水师整顿事宜,限期一年。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
康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放下,就那么握着,目光在纸上慢慢地扫。
整篇条陈读下来,他没有发现一个错字,一处语病,甚至连“然而”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