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没有立刻回房。林青璇那几句话说完,两个人又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一阵一阵地从竹林那边过来,带着新翻过的泥土气和极淡的忍冬花香。苏合白日里在丹房旁的小药圃前浇了水,新挖的土还潮着,风一吹,便把那点湿漉漉的土气送到人脸上来。云杳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片被苏合新种下的铃兰果然已挺起几片嫩生生的叶子,叶尖上凝着露,月光照上去,像一片片极小的银勺。
“主脑的事,先按今晚说的办。”
云杳杳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一吹就散,但林青璇听得很清楚。“明日天亮后,你带赵烈和陆川去北城,把豆花摊老伯说的那三户人家再摸一遍。尤其正南那户看水闸的,他早出晚归,我总觉得太巧。你远远看着,不要惊动。若他往荒院方向去,就让陆川扮成收旧货的,上去搭两句话。我带着齐渊去断崖看扫波。”
林青璇点了点头:“那口井我和齐渊陪你去。”
云杳杳抿了一下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林青璇也不逼她,只把手背在身后,仰头去看天上的星。天幕已彻底暗下来,星子比先前密了许多,疏疏落落撒了大半个天穹。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云杳杳,你知道吗,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句话,我年轻时是不信的。后来我自己一个人查了几百年混沌神殿,夜里走山路,走到前无村后无店,就抬头看天。那时候我就想,天上的星星里,会不会有一颗是池永慕。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但那时候,就是靠这个念头,多走了好些年的夜路。”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如今好了。你不用再变成星星,你就在我旁边站着。”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摊开,接住一小片从院墙外飘进来的竹叶。那竹叶上沾着夜露,凉得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她合上手指,将竹叶慢慢折成一只极小的叶船,对着叶船轻轻吹了口气,把它放落在墙角的蓝穗草叶上。叶船在草叶上轻轻一摇,没有掉下来。她看了一会儿,才道:“等我哪天真死了,你也不必再看星星。回冥界找我就是。冥界有一条河,河边全是灰白色的苇草,风一吹,那声音比竹叶响。到时候我在河边上给你留一盏灯,灯芯点的是你在忘忧峰亲手晒的野桂花。你闻着味道就能找到。”
林青璇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怔,随后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笑得肩头抖:“你还是别去了。你这冥界听着跟凡间乡下差不多,还野桂花灯,怎么不干脆再给我留一锅豆花。”
云杳杳也弯了弯嘴角,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这样在院墙边并排站了一会儿,直到苏合从主院探出头来,喊她们去偏厅吃宵夜。
夜里的忘忧峰极静。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灵蜡,灯芯被风吹得轻轻跳。苏合把晚膳剩的鱼汤热了热,又下了几把细面进去,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鱼汤面。面盛在粗陶大碗里,汤白面滑,最上头还卧着几片嫩鱼片和两茎青菜。梅娘已经吃过了,但闻到面香还是让齐渊去盛了一小碗,坐在灯底下慢慢地喝。齐渊自己反倒不急着吃,先给师父把鱼刺挑出来,又把面碗往她跟前挪了挪。苏合在一旁看了,小声说齐渊对师父真孝顺。梅娘耳背,没听清,倒是齐渊抬头看了苏合一眼,说:“应该的。”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短,却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赵烈和江疏影也过来了。赵烈端了碗面,一边吹气一边急着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江疏影坐在他旁边,慢慢吃面,一根一根地夹,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云杳杳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半碗面,便把今天在旧河床里见到的情形当着众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话时,偏厅里静得只听见筷子和碗沿轻碰的细响,连梅娘都把汤碗放下了。
“半口缸下头的旧河床还通着,”
云杳杳说,“河床干了大半,但泥没死,主脑留了念在石门后头。那门不能推,推了便会醒。但河床本身能走,只要不踩泥、不碰壁上的暗印。我们若要强攻,最麻烦的还不是门,是门口那片会跟着人影子走的泥。我今日没试,但看那泥随门后呼吸一起一伏,应该只在门附近活泛。再往里是什么样,得去了才知道。”
林青璇接着把去北城查那三户人家的事也说了一遍。赵烈听得入神,连面都忘了嚼,听到“正南那户看水闸的早出晚归”
时,忽然“啊”
了一声,说北城看水闸的人他好像有点印象。前年他跟刘师傅去北城送阵盘,路过水闸附近,见过一个黑瘦汉子蹲在闸口边吃烤饼。那人右耳后有一道极白的旧疤,从耳根划到后颈。当时刘师傅还多看了他一眼,说这人面相不好。赵烈彼时年纪小,只当刘师傅又犯老毛病。此刻听林青璇一说,才把那张脸从记忆里翻出来。
云杳杳听完,道:“那明天就更好办了。若真是那人,你远远认一认,但不要打草惊蛇。”
赵烈连忙点头。
这一顿宵夜吃得极安静,又极结实。面条下肚,白日里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慢慢泛上来。云杳杳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尽,起身道:“都去睡。明日辰时起。林青璇带赵烈、陆川去北城。齐渊和我去断崖。江疏影仍留在峰上,帮着苏合照看梅娘。周衍那边,你们抽空看一眼,他若还在器峰熬夜,就让苏合去把他叫回来。”
苏合“哎”
了一声,说周衍师兄这几日总在器峰画图,不到后半夜不回来,她今晚一定把人拽回来。云杳杳点了点头,便先回了自己院子。
她回屋后没有点灯,摸黑把外衣脱了,又将剑挂在床头。窗外月光正亮,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银白。她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练功,只是把呼吸放得极缓极匀。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院外蓝穗草叶尖上的露珠滚到地上时那一声极微弱的“嗒”
。她就在这声音里渐渐睡去,睡得比昨夜沉了许多。
再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笼着一层极薄的青灰色雾,几只早起雀在檐下扑棱,把瓦缝里的灰簌簌地抖下来。云杳杳起身穿好衣裳,把长照旧用乌木簪绾了,又披上那件深蓝色窄袖外袍。她推门出来时,院子里的蓝穗草已开了极细小的花,灰蓝色的花穗在晨雾里轻轻垂着,像刚睡醒。她走到灵泉边掬了捧冷水洗了脸,又用湿手把鬓角碎抿到耳后。清凉的泉水一激,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齐渊已经等在灵泉边了。他手里拄着一根半旧竹杖,杖身被削得光秃秃的,只在一头裹了块软布。云杳杳看了那竹杖一眼,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齐渊道:“探路。断崖上有些石头松了,用杖子点一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昨晚去竹林后头那条采药小道走了一遍,路上捡的。”
云杳杳没再问,只往主院方向看了一眼。林青璇、赵烈和陆川还没出来。她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林青璇从主院里走出来,才朝她远远点了个头。林青璇也点头,带着赵烈和陆川下山去了。
云杳杳和齐渊从忘忧峰后山的小路下去,绕过天剑宗西侧的外墙,沿着一条极荒僻的野径往东北走。那条野径少有人走,路上全是半人高的苦蒿和狗尾巴草,露水极重,人从中间穿过去,裤腿到膝盖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云杳杳走得快,却不怎么出声。齐渊拄着竹杖跟在半步之后,前脚掌先落,后脚跟再着地,也几乎没有动静。两人走了约莫两刻钟,耳边的风从温软变得紧,又走了一小段,面前忽然一空,一道极陡的断崖从雾里露了出来。崖下十几丈,就是暗河。
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极窄的弯,从西边两山之间挤出来,水色青灰,流得又深又急。崖壁内凹,正好形成一弯极浅的避雨檐。齐渊在前,用竹杖在崖边点了几下,又回头冲云杳杳招手。云杳杳走过去,低头一望,崖壁果然如他所说,中间有一道极窄的棱坎,能容人半只脚掌踩上去。齐渊把竹杖伸下去量了量,又自己先侧身翻下崖沿,稳稳地站到那道棱坎上。云杳杳跟着下去。两个人贴着崖壁内凹处,并排站着,脚底是冷的,后背是凉的,面前就是那道青灰色的暗河。河水在下方打着旋,旋涡中心极深,水色近乎墨黑。
“扫波还没来。”
齐渊低声说。他的声音被河风一卷,散得厉害,云杳杳只听见后几个字。她点点头,把右手轻轻搭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闭眼去听。暗河水很响,哗哗地撞在崖壁上,把别的声都遮了。但云杳杳听的本来就不是声音。她把神识极小心地放出去,只贴着河面探了薄薄一层,像把掌心按在冰面上,感受底下的东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嗯”
了一声,睁开眼,对齐渊比了个“来了”
的口型。
脚下的崖壁果然开始微微地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极深处拱了一下。河水下头本来深浅难分,此刻却隐隐浮出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紫色,从河湾那边慢慢漫过来,贴着河底往东北方向去了。那灰紫色极淡,若非天光还不算亮,根本看不出来。云杳杳把身子又往内凹处缩了缩,只露小半张脸。那层灰紫从崖下经过时,崖壁颤动得更明显了,像有几百条极细的鱼尾同时扫在石壁上。过了几息,灰紫渐散,河水又恢复了原来青灰的颜色。
齐渊没有马上探头,又等了十几息,才慢慢探出脸去看河面。河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回身对云杳杳道:“一次。白天大约大半个时辰来一次。夜里更密。”
云杳杳道:“那昨夜我们从暗河出来,恰好避开了?”
齐渊道:“从溶洞出水口往上游那段,河窄水急,泥少,主脑眼睛扫不到。它扫的是中下游和河湾。你们昨夜命不该绝。”
云杳杳没说话,心里却把昨夜路线和这一处河湾的位置重新对了一遍。齐渊说的没错。她们昨夜从溶洞出水口出来后,走的是上游窄道,主脑的扫波到不了那么窄的地方。若再晚半刻拐进河湾,便可能撞个正着。
两人在断崖内凹处又守了约莫半个时辰,第二波扫波果然来了。这次云杳杳提前感应到,两人又缩了进去。这一波比头一波更急,河底的灰紫色更浓,过崖时崖壁颤得脚底麻,连河面上的雾气都被压得往两旁一低。等波过去,云杳杳立刻弯腰去看河底。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河底下有一层极细极长的灰紫色泥带,从西南方一直延到东北方,被刚才那波带动后还未完全定住,仍在极慢地往东南方向斜。她顺着那泥带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越过河湾,落在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上。“是那个方向。”
她低声说。
齐渊也看见了:“主脑的核心不在河里。河只是它的耳朵和手。它把根往那个方向铺。”
云杳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