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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井边暗河(第1页)

午膳摆在了主院偏厅。苏合从丹房借来两张半旧的竹编方桌,在偏厅里并成一张长案,桌上铺了块洗得白的靛蓝棉布,上面摆着七八只粗陶碗碟。菜色不算多,却极干净:一碟山笋片用灵菌油拌了,亮汪汪地堆成小山;一盆灵泉活鱼去了鳞,用姜丝和野葱段清蒸,鱼肉在乳白的鱼汤里微微翘起;一碗碧青的凉拌苦艾芽,顶头撒了一小撮炒香的灵芝麻;另有一大盆灵米饭,米粒细长,蒸得粒粒分明。最边上还搁着一小罐苏合前几日腌的酱黄瓜,口子敞着,酸香扑鼻。

梅娘挨着齐渊坐下,伸手先夹了一块鱼腹肉。鱼肉嫩得在筷尖上打颤,她也不怕烫,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便眯起眼,说这鱼好,肉里带着一股子灵泉水的清气,在矿道里十来年没吃过这样的活食了。齐渊用公筷给师父添了半碗鱼汤,又拿小碟子盛了几片酱黄瓜搁在她手边。苏合看梅娘吃得香,脸都亮起来,说这鱼是今早陆川师兄从天剑宗西边的小灵池里现捞上来的,那里头的鱼一年到头吃灵泉底下的细虾和藻芽,最是干净。

赵烈没急着动筷,先舀了一大勺灵米饭到碗里,就着酱黄瓜埋头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云杳杳:“师姐,你们午后去北城,要不要把江师姐刚教我的那几手用上?”

他这一问,把一桌人都逗笑了。江疏影用筷尾点了点赵烈的碗沿,说:“才练了半日,摔了七次,你就想拿去北城用?先把剑握稳了再说。”

赵烈嘿嘿一笑,说这不是想早点帮上忙。林青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山笋,说:“想帮忙也不差这一天。你和江师姐在峰上把底子打好,将来主脑真打起来,你们才是堵退路的人。”

云杳杳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喝了半碗鱼汤。窗外天光正好,偏厅外头那棵老桂树开了极淡的早桂,香气混在饭菜味道里,暖融融的。她放下碗,对沈岳派来的陆川说:“陆师兄,北城旧河床的那口井,你先前下去过没有?”

陆川正埋头吃饭,闻言把嘴里的饭咽了,放下筷子道:“今早跟着郑九到井口看了一眼,没下去。那口井在废街后头的小院里,院子荒得厉害,井口原先用半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都长了层青苔。郑九让人把石板抬开,我往里丢了颗照明的珠子,珠子落下去老半天才见底。底很深,井壁倒是干的,能看见下头有石阶。后来沈宗主说不能擅动,我们就只在院外留了两个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地方有股子味道,像陈年烂藕塘的泥腥气,跟昨夜我们在暗河口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云杳杳点了点头,便没再问。一桌人又吃了约莫半刻钟。饭毕,苏合收拾碗筷,梅娘回侧院小憩,赵烈和江疏影去竹林继续练剑。云杳杳、林青璇、齐渊三人各自回屋取了随身物什,约好在主院门口碰头。陆川被沈岳派来随行,说北城他熟,至少能帮着看着街头巷尾那些眼线。

云杳杳回屋时,把上午晒在院里的蓝裙收了回来。那身深蓝色窄袖长裙在日头下晒得暖,带着太阳的气味。她换好衣裳,将头用一根极简的乌木簪子低低绾在脑后,几缕碎垂在颊边。腰上挂了荷包、阵玉、青玉令牌,又在外袍底下系了一条极薄的灰蓝色软绸,里面并排别着三柄只有拇指长的小剑。这三柄小剑是昨夜从矿道回来路上她用路上碎星铁随手捏的,没开刃,只当暗器,用的时候以指一弹,便能钉进石缝借力。她将剑囊系好,又照例把深海玄铁剑背在身后,推开院门出去。

林青璇已经站在主院门口了。她仍穿着那身竹青窄袖长裤,腰间别着剑,只是没带昨天在矿道里用的大剑,换了一把更轻便的窄刃。见云杳杳出来,她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过来:“苏合说这是姜长老让她给我们的,里头是几片驱瘴丹参,含在嘴里能避浊气。半口缸下头闷了不知多少年,指不定积了什么。”

云杳杳接过来放进荷包,道了谢。

齐渊最后到,他腰间还是那只灰布包,弯刀没带,只在右小腿外侧绑了把一掌长的短匕。梅娘午睡时帮他重新裹了腕上的布条,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极旧的护腕给他套在左手。那护腕是黑铁片的,边角磨得亮,扣在齐渊手臂上倒像原本就长在那里。三人会齐,加上陆川,一行四人沿着青石小径下山,穿过天剑宗西侧的小门出了峰。

北城离天剑宗不远,御剑飞行小半刻便到,但为了不惊动城中可能存在的眼线,四人没有御剑,沿着城外土道走。路上日头很烈,道旁草叶被晒得卷,灰土尘在脚下一蓬一蓬地浮起来。云杳杳走得轻,脚步几乎不扬尘。林青璇走在左边,一路拿眼睛扫两旁的树梢和远处屋脊。齐渊跟在后头,步子极稳,气息压得很低。陆川走在最前带路,时不时回头说两句北城街巷的近况。

进了北城门,景象便热闹起来。青石板街两侧全是铺子,卖灵绸的、卖纸扎的、卖铁器的,把街面挤得只剩一条窄道。有挑担子的汉子吆喝着卖滚烫的糖油果,竹签子上插着的果子在油锅里刚捞出来,油亮焦红。几个孩子围着个吹糖人的老人,老人从铜锅里扯出一团琥珀色的糖稀,三下两下捏出只小鹤,孩子们拍手叫起来。林青璇看了,偏过头对云杳杳说:“那糖人还不如苏合用糖稀捏的扁豆。”

云杳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带着三人往街东一条窄巷里拐。

巷子深而窄,石墙高高地耸在两侧,把日头挡了去,人一走进去,满身暑气顿时落了大半。走到底,是一处极小的天井,井边支着一张矮木桌,一位头全白的老伯正坐在竹凳上,守着一只青花瓷坛。那坛子是半埋在地里的,坛口盖着白纱布,纱布上头又压了个木盖子。老伯见云杳杳来了,先是一愣,随后笑开来:“又是你这蓝衣裳的小道友。这回还带了三个伴。”

说着从旁边搬出几张极矮的竹凳,又掀开坛盖,用长柄木勺小心地舀出一碗碗白嫩嫩的豆花来。豆花嫩得在碗里直颤,像刚从云里挖出来的。

云杳杳在桌前坐下,道:“老伯,还照旧。”

老伯笑呵呵地给四个碗都浇上熬得红亮剔透的糖水,又抓了一小撮炒香的碎花生撒在面上。豆花入口即化,糖水甜而不齁,带着一丝极淡的焦香。齐渊第一次吃这个,吃得极慢,每一勺都端详一下,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老伯见他吃得认真,乐了:“这后生一看就是从远处来的。我这豆花啊,北城人吃了几十年,豆子要前一天用井水泡,泡到豆皮一搓就开,再拿石磨磨成浆,滤三遍。糖水得用老红糖,加一点点枸橼皮,熬到拉得出线。后生,你走南闯北,没吃过这等细功夫吧?”

齐渊放下勺子,认真道:“没吃过。”

老伯更高兴了,又给他添了半勺糖水。

云杳杳吃了几口,似不经意地问:“老伯,北城那口半口缸,现在还有人去吗?”

老伯正舀糖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脸上笑意淡了些:“你问那个做甚?那地方邪性。早些年还有野孩子跑进去躲猫猫,后来有几个进去就没出来,大人们就把井口封了。再后来那整条废街都空了,晚上没人敢往那边去。怎么,你要去?”

云杳杳道:“听长辈说起过,有些好奇。我同几个师兄弟路经,想顺道看看。”

老伯压低声音:“看可以,别下去。那井下头是条老河,老辈说河里埋着古时打仗沉下去的东西,阴气重。日头一偏,院墙外头的风都凉得渗人。”

林青璇在旁边插嘴:“老伯可知那口井四周有几户人家?”

老伯想了想,伸出三个指头:“原来有七八户,后来搬得只剩三户。最东头那家是个寡居的老裁缝,眼神不好,太阳一落就不出门。西边那家空了,屋瓦都掉了一半。还有一户在井院子正南,住了个看水闸的,早出晚归。”

他说完,又叮嘱了一句:“你们若真要去,别从正街走,从后头那条水沟边走。水沟边上长满了红蓼,能挡人。”

云杳杳谢了老伯,放下几枚成色极好的灵珠,带着三人离开豆花摊,从后头的水沟边绕过去。水沟里水不深,潺潺地流着,沟边果然长满红蓼,红蓼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人从半人高的红蓼丛里穿过,外头街上看不进来。这样走了约半刻钟,面前出现了一道极破败的矮墙,墙内就是那处荒院。

院门早没了,只余个石门框立着,上头爬满枯藤。陆川先一步进去,在院里转了一圈,又在井口外十步处用剑鞘在地上点了几个记号。云杳杳让齐渊守在院墙西侧高处,那里有半截坍塌的土楼,能望见正南那户人家的动静。林青璇绕到正南屋后,寻了处断墙,半蹲下来,借着墙头一蓬野桑的枝叶遮住身子。陆川留在院门口,背抵着门框,把手里捏着的一枚传音石子贴在墙缝里。

云杳杳独自走到井边。井口原先压着的半块青石板已经被郑九的人抬到旁边,上头长满了青苔,苔藓下隐约能看出几个刻得极浅的旧字。她蹲下身,先不急着下井,只把掌心虚按在井口上方,闭眼感应。井底极安静,没有水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缕极淡极陈的泥土腥气从下面幽幽地浮上来。她又把五指微微收紧,像在分辨那气味的方向。过了几息,她睁开眼,对身后的林青璇比了个手势,示意井底有东西,但不是活物。

林青璇猫着腰过来,也蹲到井边,从袖中取出那枚极薄的灰黑色晶片。她将晶片贴近井口,那晶片竟微微地了一下暗光,光极短暂,像一粒火星落在湿纸上又灭了。她低声道:“这井里有主脑留下的念,很稀,像一盏灯被端走后余下的半寸烟。念还在,说明这口井它没放弃,只是眼下不在这。我们下去得快,不要点灯,不要动井壁上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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