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兹拿起卡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把卡片放进去,封好,贴上标签,然后说:“我会把它交给审查组。审查通过后会由我们这边的邮件系统寄出。收件人不会知道寄件地址。”
“她知道。”
雷诺兹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会猜到的,”
马克说,“那个女孩。艾米。她父亲失踪了,基金会的人告诉她父亲死了,她一直不相信。现在突然有人寄一张匿名卡片,说她父亲是好人,说他一直想着她,她会猜到的。她会猜到她父亲没有死,或者死了但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她会抱着这种猜想过完她的青春期,把每一次门响都幻想成父亲回家,把每一个陌生人的背影都当作父亲。你们给了她一个伤口,然后我在这张卡片上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克停下来。他看到雷诺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过,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更接近于……同情?
“我还是想寄。”
马克说。
雷诺兹把密封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审查结果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通知你。”
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脚步很快。马克坐在折叠桌前,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整个仓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留下的那张柴犬生日卡还躺在货架上,那只卡通柴犬戴着金色的生日帽,歪着脑袋,笑得很灿烂。马克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见过比这更荒谬的画面。
四十七天的等待,十五分钟的书写,一个永无止境的谎言。
卡片审查通过了。
马克是在四十八小时后的评估中被克莱恩博士告知这个结果的。老博士依旧拿着她的纸板,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审查组将卡片中的‘在他还在世的时候’改成了‘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其余内容未作修改。”
“为什么改那一句?”
马克问。
“‘在他还在世的时候’暗示寄件人知道收件人的父亲已经死亡,而基金会对外公布的信息是马克·埃文斯在任务中失踪,并非确认死亡。修改后的措辞可以避免这一矛盾。”
马克点了点头。他应该想到这一层的。埃文斯会想到这一层,不,不对。埃文斯是基金会特工,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知道对外信息与内部信息之间的差距应该如何弥合。而scp-o69只是模拟了埃文斯的思维能力,所以它,他,也应该想到这一层。
但他没有。因为他太专注于卡片上的每一个字,太专注于那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冲动,太专注于一个十六岁女孩收到一张野花卡片时会露出的表情。
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异常。忘记了自己正在被观察、被记录、被评估。忘记了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解、分析、归档。
“o69,”
克莱恩博士说,放下了她的纸板,“我想和你谈谈你上次提到的‘自杀倾向’。”
马克抬起头。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和一台小型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亮着,表明对话正在被记录。
“我不想谈。”
他说。
“你之前要求我们不要用‘o69’称呼你,我们照做了。你现在是‘马克’。你也要求过艾米的生日卡片,我们批准了。我们尽量满足你提出的合理需求,只要不违背基金会规章。但作为交换,你需要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马克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灯看了几秒钟。它在闪烁,像一个微型的心跳,又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他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属于他的、来自某个更早的“宿主”
的记忆。那是一个医院的Icu病房,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一阵尖锐的长鸣响起。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奔跑,有人开始哭泣。
“我上次试图自杀,”
马克说,“是因为那个研究员告诉我艾米的家人被告知她已经死了。”
“是马克·埃文斯的家人。”
克莱恩博士纠正道。
马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艾米的家人。她失去了父亲,现在她又被告知她失去了父亲。这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把‘死’字换成‘失踪’就能改变什么吗?那个女孩每天睡觉前都会想,爸爸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们给了她一个永远合不上的伤口,然后用一块写着‘失踪’的创可贴把它盖住。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想死?”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每一寸理智的绝望。
克莱恩博士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在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