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棒子判了六年,老孙头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不说话,低着头走路,像做贼似的。曹山林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事不怪他,是孙大棒子自己作的。倪丽华养了半个多月,身子慢慢恢复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手腕上的勒痕退了,但心里的疤恐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不再一个人出门了,连去井台打水都要叫上倪丽珍陪着。倪丽珍心疼妹妹,啥也不说,就是陪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雪还厚着,天还冷着,但腊月快过完了,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木柈子应声裂开,堆成了小山。倪丽珍在屋里蒸豆包,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锅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豆包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倪丽华在旁边帮忙,揉面、揪剂子、包馅,手脚麻利得很。
突然,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中年汉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不自然。
“曹哥!”
汉子喊了一声。
曹山林抬头一看,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老赵?你咋来了?”
来人是林场后勤科的老赵,大名赵德厚,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见人先笑,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他管着林场的采购、供应、食堂,手里有点小权,在屯子里也算个人物。平时他跟曹山林走动不多,见了面点点头,说几句客气话就过去了。今天他突然登门,还提着皮包,曹山林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赵进了院子,四下里看了看,啧啧夸了几句:“曹哥,你这院子拾掇得真利索。这柴垛堆得多齐整,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这狗也精神,你这三条狗,比林场看仓库的那几条强多了。”
黑虎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连尾巴都没摇。
曹山林没接他的话茬,说:“进屋说话,外头冷。”
老赵跟着进了屋。倪丽珍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是老赵,客气地说:“赵科长来了?坐,我给您倒茶。”
老赵连连摆手:“嫂子别忙,我不渴。”
倪丽珍还是倒了杯热茶端过来。老赵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暖手。他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显得有点拘谨。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发虚。
“曹哥,”
他开口了,“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啥事?”
曹山林坐在他对面,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
老赵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场里来了几位领导,是省里下来的。场长想给他们送点东西,表示表示心意。”
曹山林点上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老赵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要几张好皮子。豹子皮、白狼皮、原麝皮,都要好的。价钱好商量,一张豹子皮五百,白狼皮三百,原麝皮二百。曹哥,你帮帮忙。”
曹山林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五百块一张豹子皮,这在当时是天价了。他打了这么多年猎,还没见过这么高的价。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一句:“要几张?”
“一样一张就行。”
老赵说,眼睛亮晶晶的,“场长说了,只要能弄到,价钱不是问题。”
曹山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灰色的粉末。窗外,黑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得用手托着腰。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曹山林,眼神里有担心。
“啥时候要?”
曹山林问。
老赵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越快越好。年前最好。”
曹山林又沉默了一会儿。豹子皮、白狼皮、原麝皮,这三样东西,都不是好弄的。豹子这东西精,大白天的根本看不见影,得夜里蹲守;白狼更稀罕,浑身雪白,在雪地里根本分不清是狼还是雪,走到跟前都未必能发现;原麝倒是有,但那东西警觉,稍微有点动静就跑,追都追不上。这三样东西凑齐了,得在山里转多少天,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说不去。家里快过年了,倪丽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倪丽华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林海下学期要交学费,处处都得花钱。五百、三百、二百,加起来一千块,够他们家过好几个年了。
“行。”
他说,“我试试。”
老赵高兴得站起来,握着曹山林的手,连声说:“曹哥,谢谢!谢谢!我就知道,这事只有你能办!”
倪丽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赵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炕上:“这是定金,二百块。事成之后,剩下的八百一块补上。”
曹山林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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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哥,你收着。”
老赵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