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仓一脸无辜,摊开双手:“没有啊!我梁满仓光明磊落,从不搞小动作!郑队长,你冤枉好人!”
孙猴子在旁边笑着拆台:“你刚才把大王藏在袖子里了,我看见了。”
梁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大王从袖口滑了出来,他赶紧把大王塞回去,满脸通红。郑大胡子一把夺过大王,把手里的一把烂牌往地上一摔,把梁满仓脸上的纸条又加了两张。
到了下午收工的时候,王西川照例检查了一遍当天的活——谁锯了多少棵树,谁码了多少根木头,谁装了多少车木材,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
郑大胡子锯了三十二棵,梁满仓锯了二十八棵,孙猴子锯了三十五棵,比郑大胡子还多三棵。郑大胡子不服气,走到孙猴子的树桩前蹲下来仔细检查,锯口平整,角度准确,树倒的方向正是预设的方向,一棵都没有伤着旁边的树。
“猴子,你行啊。”
郑大胡子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气。
孙猴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郑队长,我跟王科长学的。王科长说了,锯树不是靠力气,是靠巧劲。力气再大,锯口歪了,树倒了砸了自己,白搭。力气小一点没关系,锯口正了,树倒了方向对了,比啥都强。”
郑大胡子看了一眼王西川。王西川正在远处检查木材垛子,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数,数得很认真。
“老王这人,是个人物。”
郑大胡子把斧头扛在肩上,“他不光自己本事大,还能把本事教给别人。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说他的本事是咋来的?天生的?后头学的?还是山神爷赏的?”
孙猴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天生的吧?有些人天生就是这块料。就像有些人天生会打猎,有些人天生会种地,有些人天生会念书。王科长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梁满仓凑过来插了一句嘴:“我觉得是山神爷赏的。王科长守规矩,山神爷就赏他本事。这是因果报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郑大胡子没有得出自己的结论,看了一眼远处的王西川,点了点头。
晚上收工回来,王西川照例在帐篷外面磨油锯链条。
月亮从大黑山后面爬上来,又圆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半空中。月光照在林子上,把山梁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沟壑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深深的疤痕。王西川坐在木墩上,把链条拆下来,一节一节地检查,磨损严重的换掉,钝了的用锉刀磨利。他的手很稳,一锉一锉的,节奏均匀,力道恰到好处。磨一会儿停下来,用手指摸摸锯齿的锋利程度,不够利就继续磨。
郑大胡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瓶酒,康乐酒,三块五一瓶。他把酒瓶在王西川面前晃了晃:“老王,喝一口,解解乏。”
王西川放下链条,接过酒瓶,咬开瓶盖,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把酒瓶还给郑大胡子。
郑大胡子也喝了一口,拿拳头抹了一下嘴,在王西川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他看着天上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老王,这片山,你打算包几年?”
王西川想了想:“三年吧。三年,把这边的林子伐完,那边的山再育上苗。”
郑大胡子又问:“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
王西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三年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再说以后的事。”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从东边走到西边,要走整整一个晚上。王西川把链条装回油锯上,拉了几下听听声音——链条转得顺滑,声音清脆悦耳。他又检查了一遍火花塞和空气滤清器,该擦的擦,该换的换,整台油锯被他收拾得像新的一样。
郑大胡子看着他忙活,把酒瓶递过来又让王西川喝了一口。“老王,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啥时候能不用这么累?啥时候能坐在家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带带孙子?”
王西川想了一会儿,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等把这片山伐完了,等孩子们都长大了,等家兴和家旺能接班了。到时候,我该干的事都干完了,该尽的责任都尽到了,就能歇着了。现在不行,还没到时候。”
郑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酒,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地上。“老王,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人,生来就是干活的命。不干活,浑身不自在。干活累了,反而睡得香。这人啊,就是贱骨头。”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说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郑大胡子钻进帐篷,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跟梁满仓的呼噜声混在一起,二重唱又开始了。
王西川坐在木墩上,没有进帐篷。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大青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脚面上。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野兽在远处嚎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大青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下了。
王西川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的腿脚。他走到帐篷口,弯腰钻了进去。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姿五花八门——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趴着睡。
王西川躺进自己的被窝,闭上眼睛,梁满仓的呼噜声在他左边轰隆隆地响,郑大胡子的呼噜声在他右边嗡嗡嗡地震,小马的磨牙声从远处传来咯吱咯吱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蒙在头上,棉絮塞进耳朵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