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人吃完饭陆续拿起油锯斧头绳索,跟着王西川走进了林子。林子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松脂和露水混在一起,气味清冽。地上的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
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王西川今天选了一片落叶松比较密集的坡地。落叶松笔直挺拔,一棵挨着一棵,枝干像一把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锯这片。”
王西川在林子边缘站定,伸手比划了一下范围,“从坡底开始往坡上锯,从东往西推进。注意树倒的方向,坡下的人先锯,坡上的人后锯,不要交叉作业。安全第一,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十五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郑大胡子走到一棵落叶松面前,拍了拍树干,树干出沉闷的“咚咚”
声。“这棵树好,笔直,粗壮,没有疤结,至少能出零点三个立方米。老王,这棵树归我了。”
王西川点点头:“行,你锯。”
郑大胡子蹲下来,拉了几下油锯的拉绳,“突突突”
的响声在林子里炸开。他深吸一口气,对准树干锯了下去。锯末飞溅,松脂的气味更浓了,橙黄色的锯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脚下堆了一小堆。
梁满仓在坡下锯一棵红松,红松比落叶松粗得多,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他锯了快半个时辰才锯到一半,额头上全是汗,棉袄脱了扔在一边,只穿一件单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粗壮黝黑的小臂。
“老梁,你行不行?”
郑大胡子在坡上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了一点回音。
“行!”
梁满仓扯着嗓子回了一声,油锯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
孙猴子在梁满仓旁边锯一棵白桦,白桦树皮光滑白皙,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锯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树锯倒了。树倒的方向是他预设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两棵大树之间的空地上,连旁边的灌木都没砸到几棵。
郑大胡子在坡上看见了,喊了一嗓子:“猴子,你这技术进步了!”
孙猴子直起腰,擦了擦汗,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还有一丝不好意思:“郑队长,我是跟王科长学的。锯树跟做人一样,得找准方向。方向找对了,路就走得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阳光直直地照进林子里,地上的光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王西川停下来,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影子缩成了一团。
“吃饭。”
王西川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油锯声停了,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风从树梢吹过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偶尔还有一两声鸟叫。
大家从林子里走出来,回到帐篷旁边,蹲在地上吃午饭。午饭很简单——馒头、咸菜、凉水。馒头是早晨熥热的,现在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掉下来的渣子落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咸菜疙瘩切成了条,装在搪瓷盆子里,谁吃谁拿,筷子伸进去夹一撮。
郑大胡子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天天的,馒头咸菜,馒头咸菜,吃得我脸上都长出馒头样了,圆滚滚的。”
梁满仓接了一句:“你脸上长的是馒头吗?我看是包子,褶子那么多。”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郑大胡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郑大胡子意识到自己被笑话了,抓住梁满仓的衣领作势要打。梁满仓蹲着往后一缩,棉袄从郑大胡子手里滑脱,郑大胡子手里的馒头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土,他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吃。
“老梁,你等着,晚上回去我再收拾你。”
郑大胡子指了指梁满仓,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笑。
梁满仓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郑队长,你给我们讲个笑话呗,馒头就笑话,吃得香。”
郑大胡子嚼着馒头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行!我给你们讲一个。我年轻的时候,刚来林场,分到采伐队。队长是个老头,姓赵,外号赵大炮。赵大炮有个毛病,一喝酒就吹牛,吹他年轻时候一个打十个的故事。有一次他喝多了,又吹上了,说‘当年我在长白山,遇到一头黑瞎子,一巴掌就把熊拍死了’。有人问他‘赵队长,你用的啥武器?’赵大炮说‘武器?要啥武器?我一巴掌就够了。那黑瞎子比我高一个头,比我重两百斤,我一巴掌下去,它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我年轻不懂事,问了一句‘赵队长,你是打猎的,一巴掌拍死一头熊,那你还用枪干啥?’赵大炮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枪是打人的,熊是用手拍的,两码事。’”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梁满仓笑得太厉害,一口馒头呛在嗓子眼里,脸憋得通红,孙猴子赶紧给他拍背,拍了好几下才咳出来。小李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小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西川也笑了,但没出声,嘴角翘了翘又收回去了。
他吃着馒头,看着这群人——郑大胡子的胡子翘上了天,梁满仓的笑声最响亮,孙猴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李子的腮帮子鼓得像包子,小马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日子苦,但大家开心。这就够了。
吃完饭,王西川没有马上让大家干活。“歇半个时辰。”
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打盹,棉袄裹紧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大青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脚面上,也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郑大胡子没有睡,他从兜里摸出一副旧扑克牌,蹲在帐篷旁边招呼梁满仓和孙猴子打牌。三个人蹲成一个圈,屁股底下垫着木头墩子,腿蹲麻了换一个姿势,输了的人在脸上贴纸条。梁满仓脸上贴了五张,孙猴子贴了三张,郑大胡子贴了两张。纸条在风里飘来飘去,三个人脸上花花绿绿的像唱戏的。
“老梁,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郑大胡子盯着梁满仓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