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望着远去的队伍,良久,对狐射姑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君上似乎对先将军格外信任。”
狐射姑年轻气盛,话中带些酸意。他父亲狐偃与先轸同辈,皆是文公重耳流亡时的旧臣,号称“五贤”
。如今先且居年纪轻轻已是中军将,而他只是上军大夫,心中难免不平。
襄公看他一眼,淡淡道:“先氏世代忠良,先且居有其父之能而无其父之刚愎,是晋国之福。狐卿亦当如此,勿负先人。”
狐射姑脸一红:“臣失言。”
车驾南行,前往成周王畿。襄公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这是他即位后首次对外用兵,成败关系晋国霸业,也关系他这年轻国君的威信。父亲文公流亡十九年,六十二岁方得即位,在位仅九年,却成就霸业。他姬欢继位,年轻识浅,朝中老臣面服心不服者,大有人在。此次伐卫,必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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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前面就是黄河了。”
御者禀报。
襄公睁眼,但见大河滔滔,东流不息。他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
当年大禹治水,划定九州,诸侯宾服。如今周室衰微,天子政令不出成周,诸侯相互攻伐,天下纷乱。晋国欲继齐桓公之后为诸侯伯长,尊王攘夷,这担子何其重也。
渡河,经轵关,入王畿。成周之地,本为天下中心,如今却显荒凉。道路失修,田地荒芜,村落稀疏。偶见行人,皆面有菜色,见车驾仪仗,慌忙避让。
“周室衰微至此。。。”
狐射姑感叹。
襄公不语。他看到的不仅是衰微,更是机会。王室越弱,霸主越强。但霸主需有大义名分,这“尊王”
的旗帜,必须高举。所以他必须来这一趟,哪怕只是做戏。
三日后,抵达温地。此地本为周室别都,建有行宫。但宫殿年久失修,彩漆剥落,石阶生苔,全无天子气象。
周襄王闻晋侯来朝,虽知对方只是借道,仍以礼相待。这位天子年过六旬,在位已二十五年,历经子带之乱、戎狄侵扰、诸侯坐大,早已心力交瘁。他清楚,晋侯来朝,不过是借“尊王”
之名行征伐之实,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配合——周室如今,全靠几个大国维持表面上的尊重了。
朝见安排在次日。是夜,襄公宿于驿馆。
“君上,有客来访。”
侍卫来报。
“何人?”
“自称王子虎。”
襄公一惊。王子虎,周王室卿士,襄王叔父,是王室中少数尚有威望的老臣。他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快请。”
王子虎须发已白,但双目有神。他身着素服,只带一仆,显然是微服而来。
“晋侯远来辛苦。”
王子虎行礼。
“王叔深夜造访,必有见教。”
襄公还礼,命人上茶。
王子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老臣此来,是代天子问晋侯一言:晋伐卫,真是为‘尊王’乎?”
襄公不动声色:“卫不朝天子,不贡方物,是为不臣。晋为诸侯伯长,代天子讨不臣,有何不妥?”
“好一个‘代天子讨不臣’。”
王子虎苦笑,“卫不朝,晋亦不朝。若以不朝为罪,晋当先自罪。晋侯以为然否?”
这话尖锐,直指要害。襄公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叔所言甚是。故寡人此来朝觐,正是补过。”
“朝觐三五日,大军伐卫灭国。”
王子虎摇头,“天下人非愚,岂不知晋侯之意不在朝,而在卫?老臣非责晋侯,当今之世,强者为尊,周室衰微,无力制衡。然。。。”
他直视襄公,“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名至今天下称颂。晋侯欲继齐桓之业,当知‘名’之重,不亚于‘实’。”
襄公肃然:“愿闻其详。”
“伐卫可,灭卫不可。卫乃文王之后,同姓诸侯,若灭之,天下姬姓诸侯皆恐。败秦可,辱秦不可。秦虽戎俗,然与晋姻亲,若逼之过甚,恐生大变。且。。。”
王子虎声音更低,“楚乃大患。城濮一战,楚暂敛锋芒,然其势未衰。晋若与秦、卫皆成死仇,楚必乘虚而入。”
这番话,推心置腹,高瞻远瞩。襄公起身,长揖:“谢王叔教诲。寡人谨记:伐卫,只为惩戒;对秦,只求退敌;对楚,必严防之。”
王子虎点头:“如此,天子心安,天下安矣。明日朝觐,当厚赐晋侯,以彰‘尊王’之功。”
送走王子虎,襄公独坐室中,心中感慨。周室虽衰,仍有明眼之人。王子虎今日之言,不仅是为周室,也是为晋国,为天下。这大概就是父亲常说的“老成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