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楚军反身接战……”
“斗勃不会。”
阳处父肯定地说,“他太谨慎了。谨慎到宁愿背负战败之名,也不愿冒险一搏。”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羡慕斗勃。至少,那个人还把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而自己呢?为了功名,可以拿两万士兵的性命去赌。
“传令吧。”
他挥挥手,不愿再想。
当晋军开始渡河时,楚军已大半退回南岸。斗勃站在南岸高地上,看着北岸晋军忙碌渡河,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晋军渡河了!”
斗源道,“要不要半渡而击?”
斗勃摇摇头:“我军新退,士气已堕。此时反击,未必能胜。况且——”
他望向北岸那面“先”
字大旗,“先轸的主力,可能就在附近。”
“那就这么让他们过来?”
“传令,全军再退十里。”
“还退?”
斗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斗勃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对岸。晋军的先锋已经渡河,正在北岸整队。而那面“阳”
字大旗下,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正遥遥望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泜水,在冬日的寒风中相遇。
阳处父在笑。那是胜利者的笑,是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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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勃面无表情。他缓缓抬手,朝对岸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是承认,也是告别。承认对方的计谋得逞,告别这场未战已败的战役。
楚军再次后撤,晋军顺利渡河,但并未追击,只是在北岸扎营。两军又回到了对峙状态,只是这一次,隔河相望的,是晋军在北,楚军在南。
当夜,楚军中军帐。
斗勃写好了给楚王的战报。在竹简上,他如实陈述了战事经过:晋军佯退,楚军追击,遇伏兵疑阵,恐中埋伏,遂撤回南岸。晋军渡河,楚军再退十里,避免决战。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刻刀,将最后一句“避免决战”
刮去,改成“伺机再战”
。
他知道,这封战报送回郢都,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楚王不会满意,太子会借机发难,朝中那些主战派会群起攻之。
但他别无选择。为将者,首要之责,是保全将士性命。至于个人荣辱……
“将军。”
屈荡走进大帐,脸色凝重,“营中有些流言。”
“什么流言?”
“说将军……畏敌如虎,不敢与晋军交战。还有人说,说将军与晋国私下有往来,所以故意放晋军渡河。”
斗勃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封缄竹简。
“让他们说去吧。”
“将军!”
屈荡急道,“这等流言,必是有人故意散播!若不彻查……”
“查什么?”
斗勃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查出来又如何?说将军畏敌的,难道说错了?我确实不敢与晋军决战。说将军通敌的——”
他笑了,笑容苦涩,“我确实放了晋军渡河。”
屈荡看着主帅,忽然说不出话来。他跟了斗勃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唐。
“其实,”
斗勃轻声道,“晋军那疑兵之计,并非全无破绽。我若胆子大些,派一支精兵突击山岗,必能识破。可我……我不敢赌。城濮之战,我父亲赌输了,五万楚军埋骨中原。我不想重蹈覆辙。”
“可大王那边……”
“大王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告慰先祖、震慑诸侯的胜利。”
斗勃封好竹简,递给屈荡,“可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只是把这三万将士,尽量多地带回楚国。”
屈荡接过竹简,感觉手中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