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践土前,重耳去祭拜了周文王、武王之庙。庙宇略显破败,但香火不绝。他跪在神主前,默默祷告。
“文王、武王在上,不肖子孙重耳,蒙先祖余荫,得为晋侯。今奉天子命,为诸侯长,实惶恐不安。重耳不才,愿效仿齐桓,尊王攘夷,安定天下。若有不德,愿受天谴。”
祭祀毕,重耳走出庙门,冬日阳光清冷,照在古老的石阶上。他忽然想起流亡时的艰辛,想起介子推割股啖君的忠义,想起赵衰、狐偃等人不离不弃的追随,想起城濮之战前将士们誓死效命的决心。
霸业虽成,前路更长。
公元前631年夏,翟泉。
此地距洛阳不远,有清泉林木,风景宜人。但今日的翟泉,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晋、周、宋、齐、陈、秦六国代表会聚于此,是为巩固践土之盟,并谋划讨伐郑国。
郑国,这个中原腹心的国家,终究还是让重耳失望了。冬日的会盟上,郑文公信誓旦旦,表示永绝楚好。但仅仅过了数月,晋国探子便传回消息:郑国暗中与楚通使,楚国的商人、使臣频繁出入郑国都城新郑。
“郑伯欺人太甚!”
先轸怒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为反复小人!君上,请兵伐郑,以儆效尤!”
重耳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他下分别是王子虎、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憖。众人神色各异,但都等着他表态。
“伐郑之事,诸君以为如何?”
重耳缓缓开口,将问题抛给众人。
宋国公孙固率先响应:“郑国反复无常,理当讨伐!宋国愿出兵车三百乘,助晋攻郑!”
宋国与郑国有世仇,自然乐见郑国挨打。
齐国国归父沉吟片刻,道:“郑国虽有过,但毕竟是大国,若轻易讨伐,恐伤中原和气。不如先遣使责问,观其后效。”
齐昭公对晋国称霸心有芥蒂,不愿见晋国势力进一步扩张。
陈国辕涛涂则面露难色:“陈国小弱,去年方与楚绝交,今若再伐郑,恐力有不逮……”
陈国夹在晋楚之间,谁也不敢得罪。
秦国小子憖——秦穆公的使者——则道:“秦国愿听晋侯调遣。”
话说得漂亮,但无具体承诺。秦国远在西陲,对中原事务兴趣不大,此次参会,更多是给晋国面子。
王子虎作为王室代表,轻咳一声:“郑国不朝王室,暗通荆楚,确有其过。但征伐大事,还望晋侯慎重。”
重耳听完众人意见,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狐偃:“舅父以为如何?”
狐偃抚须道:“郑国该伐,但如何伐,需仔细谋划。郑国城高池深,兵精粮足,若强攻,恐难下。且郑国地处中原,若战事拖延,楚国必来干涉。届时晋军深入,补给困难,胜负难料。”
“那依舅父之见?”
“伐郑需快,需狠,需有其他诸侯配合。”
狐偃分析道,“郑国虽强,但四面受敌。若能联合宋、卫、曹等国四面围攻,郑国必顾此失彼。且郑国贵族众多,未必都愿与楚交好。若能分化其内部,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重耳点头,这正是他所想。伐郑不难,难在如何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诸君,”
重耳环视众人,“郑国背盟,暗通荆楚,若不惩戒,盟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然征伐大事,不可不慎重。我意,先遣使责问郑伯,令其解释通楚之事。若郑伯能悔过,交出楚使,自当从宽落。若执迷不悟——”
他声音转冷,“则诸侯共讨之!”
众人称善。这个方案既显示了晋国的宽大,又保留了动武的权力,进退有据。
会盟结束,重耳与王子虎并肩而行。夏日翟泉,林木葱郁,泉水潺潺,本是一派祥和景象,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中原大地,战云又将再起。
“晋侯,”
王子虎忽然道,“老夫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子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