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雍城,穆公宫。
秦穆公嬴任好面容英武,蓄着短须,此刻正俯身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缓慢移动。他的指尖划过河西之地,在那里停顿良久。
“河西八城……”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君上。”
老臣百里奚缓步走入殿中。他年过六旬,白苍苍,却是秦国第一谋士,穆公继位后,以五张羊皮从楚国赎回,拜为大夫,人称“五羖大夫”
。
“奚父来了。”
穆公直起身,指着地图,“晋国夷吾遣使来,许以河西八城,求我出兵助他归国即位。您怎么看?”
百里奚走近,眯眼看了看地图,缓缓摇头:“空口许诺,如同画饼。君上,夷吾此人,老臣有所耳闻。机变有余,诚信不足。今日许八城,他日即位,恐难兑现。”
“寡人亦知。”
穆公坐下,手指轻叩案几,“然此乃天赐良机。晋献公在时,晋国强盛,阻我东进之路。今献公新丧,国内动荡,若夷吾得位,有求于我,秦国可趁势东扩,此其一。”
“其二,”
他继续道,“无论夷吾履约与否,我出兵助他,便是晋国恩人。他日晋国朝政,我秦国便有话语权。这比八座城池,更为重要。”
百里奚沉吟:“君上所思,确有道理。然老臣仍有一虑:诸公子中,重耳贤名最着,于礼于法,更应为嗣。今里克先迎重耳,重耳拒之,方迎夷吾。若我助夷吾,恐失天下人心。”
穆公笑了:“奚父啊奚父,您总是太过看重那些虚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重耳贤名再着,与我有何干系?夷吾虽狡,却可为我所用。这便够了。”
“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夫人那里,寡人已有交代。”
话音未落,环佩轻响,一名华服女子走入殿中。她年约三十,容颜端庄,眉宇间与重耳、夷吾有几分相似,正是晋献公长女、秦穆公夫人穆姬。
“妾身拜见君上。”
穆姬盈盈下拜。
穆公上前搀扶:“夫人不必多礼。适才正与奚父商议晋国之事,夫人来得正好。”
穆姬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问:“夷吾弟……真的许以河西八城?”
“使者在客馆,帛书在此。”
穆公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与穆姬。
穆姬展开细读,良久,幽幽一叹:“夷吾此举,是陷晋国于不义。河西乃晋国西门户,若割与秦国,他日秦军东进,晋国无险可守。”
“夫人是晋女,心向母国,寡人理解。”
穆公温和道,“然夫人亦是我秦国之母,当为秦国计。晋国内乱,无论夷吾、重耳谁人即位,短期内无力外顾。此乃秦国东进最佳时机,若错过,恐再无此良机。”
穆姬抬头看向丈夫,眼中神色复杂:“君上心意已决?”
“尚未。”
穆公坦诚道,“故而想听听夫人之意。毕竟,那是夫人的母国,是夫人的弟弟。”
殿内一时寂静。百里奚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