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成公郁郁寡欢。公元前439年冬,他在巡视那三座失陷的边城时,呕血而亡。谥“成”
,取“安民立政曰成”
,实为讽刺。
闵公即位时,燕国已到谷底。国库空虚,军心涣散,强邻环伺。这位三十岁的君主,站在父亲灵前,没有哭泣,只是说:“从今日起,燕国不会再失一寸土地。”
闵公在位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是燕国从谷底缓慢爬升的时期。他吸取父亲教训,采取完全务实的外交政策。
对齐国,他继续进贡,甚至增加贡品数量,遣词愈发谦卑。齐国使臣来临淄,他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执礼如见君父。有臣子私下不忿,闵公只说:“勾践事吴,十年生聚。燕国今日之辱,他日必偿。”
对晋国,他绝口不提背盟之仇,反而主动嫁女与赵氏庶子联姻。婚礼上,他举杯敬晋使:“燕晋同源,皆出姬姓。往日龃龉,皆成云烟。自此之后,永为兄弟之邦。”
言辞恳切,晋使亦动容。
对秦国,他延续父亲政策,定期遣使,送上燕地特产:貂皮、人参、北珠。秦君悦,回赠以秦国青铜器、玉器。两国虽远隔千里,却书信往来不绝。
对内,闵公改革军制。他废除世袭军职,推行军功爵制。无论贵族平民,斩敌一首,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处。此举触动贵族利益,但闵公以铁腕推行,处死了三个带头反对的大夫。
他还奖励耕战。农民开垦荒地,三年不税;士卒在边境垦田,所获归己。十年间,燕国新增耕地千顷,边境驻军亦能自给自足。
闵公晚年,燕国已有常备军三万,其中骑兵五千。这在当时的中原小国中,已是可观军力。更重要的是,燕军装备一新:燕山出铁,燕国工匠以秘法锻铁为甲,轻而坚,箭不能入,号为“燕甲”
,列国闻名。
一次,闵公视察武库。看着库中整齐的兵甲,他突然问将军南宫隋:“若齐军再来,燕军可战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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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隋昂首:“三万将士,人人敢死。纵齐军十万,亦可一战!”
闵公摇头:“不,不是一战,是让齐国不敢来战。燕国的军队,不是用来战胜的,是用来威慑的。让敌人知道,攻打燕国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这是闵公的智慧,也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公元前415年,闵公病重。临终前,他将太子叫到床前。墙上的燕国地图,经数十年,已陈旧发黄。闵公的手指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燕国的轮廓:
“看,这就是我们的国家。不大,但也不小。我们的先祖召公奭受封于此,已近六百年。六百年啊。。。”
他剧烈咳嗽,太子连忙为他抚背。
“我这一生,”
闵公喘息着说,“未开疆一寸,未灭国一家。但燕国还在,燕人还在。这就是够了。……守成,守成,能守住祖宗基业,便是大功。”
他又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易水,是我们的命脉。这里,易城,是我们的心脏。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北境,“燕山,是我们的脊梁。脊梁不能断,命脉不能绝,心脏不能停。记住了吗?”
太子泪流满面:“儿臣记住了。”
“还有。。。”
闵公的声音渐弱,“秦国。。。要继续交好。西方之秦,或将。。。制衡东方之齐。。。燕国的生机,或许在。。。西边。。。”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燕闵公薨,谥“闵”
,取“在国逢难曰闵”
。这个谥号,概括了他的一生,也概括了燕国的处境。
太子姬载即位时,已四十二岁。他在父亲的教导下长大,亲历了燕国最艰难的岁月,也见证了父亲如何以智慧和忍耐,让燕国在绝境中站稳脚跟。
他性格沉稳,心思缜密。闵公的葬礼上,各国使者云集。齐国上卿亲至,他在吊唁时对简公说:“闵公英明,简公贤达,燕国何其幸也。”
话虽客气,眼神中却带着审视。
姬载躬身回礼:“先君在时,常言齐侯之德,燕齐之好。寡人年幼德薄,今后还要仰仗上卿指点。”
姿态放得极低。齐使满意而去。一旁的晋国使者低声对同伴说:“燕侯懦弱,不如其父。”
这话传到姬载耳中,他只是微微一笑。
懦弱?或许吧。但姬载知道,在强国眼中,小国的“勇敢”
往往是愚蠢的代名词。他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利。
姬载在位的三十年,是燕国历史上少有的、持续稳定的时期。这三十年,他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深耕。燕国多山,耕地有限。简公组织民力,在燕山南麓开凿水渠,引山水灌溉。又从中原引进冬小麦,变一年一熟为两年三熟。他还推广牛耕,以官府借贷方式,将耕牛租给无牛农户,三年后归还本金即可。一时间,“燕地多垦,仓廪渐实”
。
第二,通商。姬载在闵公基础上,进一步扩大贸易。他在边境设立“五市”
十处,允许燕人与胡人、齐人、晋人贸易。燕国的盐、铁、皮毛,中原的布帛、漆器、青铜,胡人的马匹、牛羊,在此交汇。易城成为北方重要商埠,“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虽不及临淄、邯郸繁华,却也初具规模。
第三,强军。姬载不扩张军力,但精炼之。他建立“武卒”
制:选军中健儿,教以剑戟弓弩,优其廪饩,免其赋役。又设“技击营”
,专研战阵之法。燕军虽只三万,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为列国所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