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共公是在寒冬中点燃火种的人,平公便是那个小心护着火种、不让它熄灭的人。他在位十八年,性格温和,不喜征战。这十八年,是燕国难得的喘息之机。
平公大力发展贸易。他在易城设立“五市”
,吸引中原商贾。来自齐国的盐、越国的铁、楚国的漆、秦国的玉石,都在这里交易。他降低关税,提供驿站,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入官学。一时间,易城“商旅络绎,车马塞途”
。
他也引进中原农耕技术。从周王室旧地请来老农,传授“代田法”
;从郑国购来铁制农具,虽数量不多,但已开先河。燕国原本“地寒,谷一岁一熟”
,在平公年间,部分地区已能“岁再获”
。
然而,和平总是脆弱。平公晚年,齐国内乱已平,强国之势复振。晋国推行改革,国富兵强。两国对燕国的压力与日俱增。
公元前505年,平公病逝。临终前,他对太子说:“我这一生,未开一寸土,未增一兵卒。但燕人十数年不识兵戈,孩童得以长大,老者得以善终。这便是我能为燕国做的事了。”
平公的葬礼上,齐国使者送来厚礼,却在暗地里对随从说:“燕侯庸碌,无雄主之相,燕国不足虑也。”
这话传到燕前简公耳中,他握紧父亲冰凉的手,在心中立誓:终有一日,要让天下正视燕国。
燕前简公在位十二年。这十二年,是燕国从“喘息”
到“挣扎”
的转折。
简公不像父亲那样温和。他加固城防,在易水沿岸增筑烽燧;他训练士卒,组建“技击之士”
三千,皆能开强弓,善骑射;他改革军制,将原本按氏族编制的军队改为按地域编制,加强中央控制。
但这些努力,在大国压力下显得杯水车薪。齐国以“燕不朝贡”
为由,陈兵边境。简公亲赴边境,与齐将对峙于易水。
那是燕国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幕。两军隔河相望,燕军不足两万,衣甲不整;齐军五万,旌旗蔽日。简公乘战车至阵前,扬声对岸:“齐侯欲得燕地乎?燕国虽小,有死士万人。齐军若渡河,易水便是齐人坟冢!”
或许是震慑于燕军的决死之志,或许是顾忌身后的楚国,齐国最终未渡河。但简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让。回国后,他一夜白头。
“燕国如风中残烛,”
他对太子说,“今日齐退,明日晋来;明日晋退,后日中山来。如此循环,终有熄灭之日。我儿,你要记住:小国之道,不在力敌,而在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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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93年,燕前简公卒。其子献公即位。
献公在位期间,做了一个屈辱但必要的决定:再次向齐国进贡。每年春、秋两季,燕国使者带着玉璧、良马、皮毛渡易水,入临淄。朝中老臣痛哭:“此乃国耻!”
献公默然,然后在宗庙前跪了三天三夜。
“若耻辱可换燕人平安,孤愿担万世骂名。”
这是他在宗庙前说的唯一一句话。
进贡换来十数年和平。这时期,燕国得以休养生息。但献公心中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他尝试过其他出路——与西边的秦国通好,与南边的卫国联姻,但都效果有限。
公元前465年,献公卒。其子孝公即位。孝公在位时间不长,却做出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决定:他派遣使者公孙杵西行,抵达秦国。
彼时秦厉共公在位,秦国尚偏居西陲,但已显峥嵘。公孙杵在雍城盘桓三月,归国后向孝公禀报:“秦人质朴,法令严明。秦君虽处西陲,有东出之意。燕与秦,地不相接,利不冲突,可结为外援。”
孝公采纳其言,与秦国订立“不攻之盟”
。
然而孝公未看到盟约结果。公元前455年,他在一次狩猎中坠马身亡。其子成公即位。
成公与父亲、祖父皆不同。他性格刚烈,自幼习武,耻于燕国长期处于附庸地位。即位第三年,他做了一件大事:秘密联络晋国,约定共伐齐国。
“齐强晋弱,晋必从之。”
成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且晋与齐有宿怨,久欲东出。燕晋合力,可破齐军,复我失地,雪我前耻!”
老臣们面面相觑。公孙直已逝,其子公孙操出列谏道:“大王,晋人狡诈,不可轻信。且齐强燕弱,纵使胜之,燕能得利几何?不过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成公不听。公元前444年春,燕军两万出易城,与晋军三万会于中山。约定共击齐国东境。
起初顺利。联军连下齐国三城,缴获甚丰。成公在军帐中设宴,与晋将把酒言欢,约定破齐后平分其地。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深夜,晋军突然拔营而去,未留一言。次日黎明,齐军主力抵达——整整八万大军,由名将田重率领。
成公这才明白:自己被出卖了。晋国以燕军为饵,诱齐军东调,自己则趁机攻取齐国西境城池。而燕军,成了弃子。
那一战,燕军大败。成公身中三箭,被亲卫拼死救出。两万士卒,生还者不足五千。更糟的是,齐国趁势反攻,连夺燕国三座边城。
败军回到易城时,正值深秋。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看到残破的旗帜,竟不敢开门。成公在城下嘶喊:“我乃燕侯!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他的是百姓麻木的眼神,和朝臣压抑的叹息。那一夜,成公独坐殿中,对着地图,看了一整夜。地图上,燕国的版图又缩了一圈。
“我错了。”
他对太子说,声音沙哑,“我不该信晋,更不该以卵击石。你要记住:在强者面前,弱者没有尊严,只有生存。生存,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