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戎首领本欲报复,但见燕军强悍,又闻可开边市,有利可图,遂顺阶而下,与燕国盟誓,约定互不侵犯。
此事过后,姬梁威望大增。朝中诸臣见新君处事有方,刚柔并济,那些原本观望者,也渐渐归心。北宫氏因北宫野之功,更受重用;子车氏见姬梁并非一味尚武,也放下心来。朝堂之上,暂时形成微妙平衡。
但姬梁清楚,这不过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世族势力依然庞大,朝中暗流从未停歇。他需要时间,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需要一步步收回那些散落在世家大族手中的权柄。
燕公姬梁十六年,又是一个秋天。
蓟城宫苑中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小径。十六年光阴,将当年那个年轻君主磨炼得更加沉稳,眼角已现细纹,鬓间偶见白发。这些年来,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燕国国力渐强,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北方边境因与山戎通商,少有战事;东与齐国交好,南与中山互市,燕国处在一个难得的太平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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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夫世族的势力在悄然扩张,朝堂上的平衡越来越难以维持。子车氏掌控财政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北宫氏因军功受赏,子弟多在军中任职;东郭、南门、西门等家族也各有势力范围。王室虽为共主,实权却被一点点侵蚀。
这日午后,姬梁坐在书斋内,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各地报上的秋收账目。他目光落在简上,心思却飘向别处。昨日朝会,子车文提出增设“市税”
,以充实国库,表面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施行,子车氏又可从中渔利。北宫硕则借整顿边军之名,要求增拨军费,其子北宫野在军中威望日隆,已隐隐有超过其父之势。
这两家,一文一武,若联手,王室危矣。若不相合,又相互制衡,反倒给王室喘息之机。这平衡之术,姬梁操弄了十六年,如今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君上,”
内侍轻声禀报,“公孙清求见。”
“宣。”
老臣公孙清须发皆白,步履却依然稳健。他是襄公旧臣,对燕国忠心耿耿,也是姬梁少数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之一。这些年,公孙清明面上已不过问朝政,实则仍是姬梁最重要的谋士,许多暗中布置,皆出其手。
“老臣参见君上。”
“公孙卿请起。看座。”
姬梁放下竹简,示意内侍上茶,“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公孙清不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臣近日查获的密信。子车、北宫两家似有联姻之意,子车文欲将孙女许配给北宫野之子。若成,则朝中将出现一家独大之势。”
姬梁展开帛书,越看眉头越紧。帛书是子车文写给北宫硕的私信,言辞委婉,但联姻之意明确。信中更提到“两家同心,可保子孙富贵”
,其心可诛。
“消息可确?”
姬梁沉声问。
“千真万确。送信之人已被老臣控制,其人乃子车文心腹,受命往北宫府送信,被老臣安插的耳目截获。”
姬梁沉默良久,方道:“依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分化之,制衡之。”
公孙清压低声音,“北宫野将军虽为北宫氏子弟,但对君上忠心耿耿。当年北境之战,君上对其信任有加,他铭记于心。这些年在军中,也多有建功。可借其制衡子车氏。此外,君上可提拔寒门士子,以为羽翼。老臣近日考察,发现有几位才俊,出身虽低,然才干出众,可堪大用。”
姬梁颔首:“善。名单给寡人,寡人自会安排。至于子车、北宫联姻之事……”
他顿了顿,“不能让他们成。”
“君上英明。老臣已有一计……”
君臣密议至深夜。公孙清告退后,姬梁独坐案前,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十六年了,他与这些世族周旋了十六年,用尽了平衡、制衡、拉拢、打压的手段,然而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先君留下的这个局面,真是一盘难解的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襄公常教导:“为君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世族如林,可倚不可全倚,可伐不可尽伐。昔周天子分封诸侯,是为屏藩;今诸侯国内又有世族,是为枝干。去其枝干,树将不存;任其疯长,亦将为患。其中分寸,需细细拿捏。”
当时不懂,如今方知字字珠玑。只是这分寸,何其难拿。
数日后,朝会上,姬梁突然提出要巡视北境,检阅边军。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子车文出列劝谏:“君上,秋收在即,国库调度繁忙,此时离京,恐误农时。且北境苦寒,君上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姬梁微笑:“正是秋收时节,寡人更应体察民情。北境将士为国守边,寡人亲往犒劳,也是应当。至于农时,有子车大夫在朝主持,寡人放心。”
子车文还要再劝,姬梁已转向北宫硕:“北宫将军,边军整顿如何?寡人此去,正好检阅。”
北宫硕躬身:“边军将士闻君上亲临,必士气大振。只是北境简陋,恐怠慢君上。”
“无妨。将士们住得,寡人便住得。”
此事就此定下。十日后,姬梁起驾北巡,公孙清、北宫硕等重臣随行,子车文留守蓟城处理朝政。临行前夜,姬梁密召北宫野入宫。
“北宫将军,寡人此次北巡,意在检阅边军,鼓舞士气。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
北宫野单膝跪地:“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将军请起。”
姬梁亲手扶起,“寡人有一事,欲托付将军。”
“君上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姬梁凝视北宫野,缓缓道:“将军忠勇,寡人深知。然朝中有人,对将军掌兵,颇有微词。此次寡人北巡,一是为犒军,二也是为将军正名。只是……”
他话锋一转,“将军与子车氏联姻之事,在朝中已传得沸沸扬扬。寡人恐有人借此生事,说将军与子车氏勾结,图谋不轨。”
北宫野脸色一变:“君上明鉴!末将从未有非分之想!子车大夫确曾提及联姻,然末将以‘边关未宁,何以家为’推脱,并未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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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自然信将军。”
姬梁拍拍他肩膀,“只是人言可畏。将军若真想避嫌,不若早日成家。寡人闻南门氏有女,贤良淑德,与将军年貌相当。若将军有意,寡人愿为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