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出越王剑,剑身在阴雨中依然寒光凛凛:“此剑乃先祖勾践所传,历代越王持之征伐。今寡人持此剑誓师: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
“不破楚军,不复江东,誓不还师!”
全军跟着高喊,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但若仔细观察,许多士兵眼中并无斗志,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他们不懂什么复国大业,不懂什么王霸雄图,他们只知道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强大的敌人厮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誓师结束,大军开拔。水路由灵姑抟率领,战船八十艘,载兵一万,沿浙江入海,北上至长江口,逆江西进;陆路由无强亲自统领,将军诸磐为副,出会稽,经御儿、槜李,直扑楚国江东重邑——吴。
是的,吴地。这座曾经属于吴国、后被越国占领、又沦入楚手的古城,成为无强第一个目标。拿下吴城,就能控制整个太湖流域,切断楚国在江东的统治。
出征前夜,无强独自登上会稽山最高处,遥望西北。雨已歇,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清冷,照着层峦叠嶂,也照着山下蜿蜒行进的火把长龙——那是他的军队,他复国希望的全部。
“先祖在上,不肖孙无强,今日举国一搏。若成,则越国复兴;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山风呼啸,似在回应。
他想起了兄长无颛临终前的嘱托:“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
他违背了兄长的嘱咐。齐国的承诺是空头的,秦国使者也还未回音,韩魏更是不见动静。他是在赌博,用越国最后的国运赌博。
“王兄,你会怪我吗?”
他喃喃自语,但山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山下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无强转身下山,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背影挺拔,脚步坚定,但若有人站在他对面,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恐惧。
只是那犹豫与恐惧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踏上征途,就只能向前,无论前方是荣光还是毁灭。
郢都,楚王宫。
楚王熊商接到越国出兵的消息时,正在与令尹昭阳下棋。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这位楚王,以沉稳狠辣着称,灭陈、败魏、威震中原。他年约五十,须发微白,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越王无强,黄口小儿,也敢犯境?”
熊商落下一子,吃掉昭阳一片黑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昭阳,楚国名将,昭氏家主,年约五十,面容刚毅,额头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与魏国作战时留下的。他盯着棋局,沉吟片刻,落子应对:“据报,越军水陆并进,号称十万,实则不过四万。其意在图我江东之地。”
“江东……”
熊商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吴地归楚,越人从未死心。齐秦方面有何动静?”
“齐国确在南阳增兵,但仅作牵制,未见真攻之意。秦国……”
昭阳顿了顿,落下一子,“秦使昨日抵郢,称愿与楚修好,共抗三晋。”
熊商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秦人狡诈,不可信。张仪那厮,前日还遣使赴魏,说要联魏抗楚,今日又来说联楚抗晋。不过……”
他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越国孤军来犯,实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楚国及其周边疆域,从西边的巴蜀到东边的大海,从北方的中原到南方的百越,疆域之广,冠绝诸侯。
“传令。”
熊商手指点在地图上,“屈丐率淮泗军三万,固守吴城;景翠分兵一万南下,驻广陵,阻越水师;昭阳你亲率方城军五万,东进至邗沟,截断越军归路。”
昭阳一惊,手中棋子掉落在地:“王上欲全歼越军?”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越国再无翻身之力。”
熊商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越国位置,“勾践之后,越国苟延残喘百余年,该结束了。此战之后,楚国疆域将东至大海。”
“那齐秦若趁机来攻……”
“齐国只敢虚张声势,田成新败于马陵,齐威王现在只求自保。秦国正与魏争夺河西,无暇东顾。”
熊商转身,看着昭阳,“你以为越国为何敢独自伐楚?必是齐人怂恿。齐威王想让我楚越相争,他好从中取利。可惜,他低估了楚国,也高估了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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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躬身:“王上明鉴。臣即刻点兵出发。”
“且慢。”
熊商走回棋盘前,看着未完的棋局,“这局棋还未下完。越国,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对手……”
他手指向北方,“在那里。”
昭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周天子的洛邑,是晋、齐、秦等大国角逐的舞台。楚国虽然强大,但要真正问鼎中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传令各军:生擒无强者,封万户;取会稽者,赐千金!”
熊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
昭阳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熊商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越国的位置。那里是他祖父、父亲都未能完全征服的土地,山高林密,水网纵横,越人剽悍,不易统治。但这一次,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子槐求见。太子槐二十余岁,相貌英俊,但眉宇间少了父亲的英气,多了些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