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姿态。”
无颛苦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苦涩,“真正的复兴需要时机、盟友,更需要一位有胆略的君主。”
他走近无强,烛光在此时被内侍点燃,跳跃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我死后,你就是越王。答应我两件事。”
无强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面:“王兄请讲。”
“第一,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齐国君臣,从威王到田重,都是纵横捭阖之徒,他们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陷阱。”
“第二,”
无颛的声音更加凝重,“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越国独力,绝非楚国对手。先王勾践当年灭吴,也是联合了楚、晋。这个道理,你务必牢记。”
无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野心与自信的光:“谨记王兄教诲。”
无颛看着弟弟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炽热。他心中暗自叹息,这个弟弟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有抱负,有血性,却少了些隐忍与审慎。可越国如今,还能找到更好的人选吗?其他公子,或平庸,或懦弱,或年幼,只有无强,还有一丝勾践子孙的锐气。
“去吧。”
无颛疲惫地挥挥手,“记住我的话。”
无强再拜,起身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中重归寂静。无颛走到剑架前,伸手轻抚越王剑冰凉的剑身。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也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
“先祖在上,”
他低声自语,“不肖子孙无颛,已尽力了。”
三个月后,无颛病逝于会稽宫中。临终前,他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将越王剑交到无强手中。那日下着绵绵秋雨,雨水顺着新铺的瓦当滴落,在殿前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无颛在位的十八年,虽未能扭转越国颓势,却至少保住了吴地以南的疆土。他像一位裱糊匠,用尽毕生精力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延缓了它崩塌的速度。可裱糊得再精美,内里的朽坏终究无法挽回。
送葬队伍沿着若耶溪缓缓而行,白幡在细雨中低垂。越国贵族们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无颛的去世,不仅是一位君王的离去,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勉强维持着体面与平衡的时代,随着他的棺椁一同埋入了会稽山中。
无强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捧兄长的灵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孝服,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忧虑、期待、审视、算计。这些贵族们各怀心思,就像当年无余之被杀、诸公子争位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年轻而强势的新王。
扶弘走在他身侧,低声提醒着葬礼的仪程。这位老臣的背似乎更驼了,无颛的死对他打击巨大。他是三朝老臣,亲眼见证了越国从强盛到衰落的整个过程,如今又要辅佐一位年轻的君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
“大夫不必忧心,”
无强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寡人既承大位,必不负先王所托。”
扶弘怔了怔,看向年轻的越王。无强的侧脸在雨幕中线条分明,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是野心,是决心,还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扶弘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葬礼结束七日后,无强的继位典礼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举行。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中原诸侯遣使来贺,只有越地各部首领聚集。他们中有些是真正的越人部落首领,有些是汉化的贵族,有些则是半独立状态的封君。越国的统治本就松散,如今更是各怀心思。
祭祀先祖勾践时,无强亲手将牺牲的血涂在额头上。那是百越古老的仪式,意味着他将以血扞卫社稷。鲜血温热粘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在脸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举起越王剑,对着宗庙中的列祖列宗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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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孙无强,承继大统,必继先祖之志,复越国荣光。若有违此誓,天地共殛!”
声音在宗庙中回荡,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台下众人俯身下拜,但有多少人是真心效忠,又有多少人只是敷衍了事,只有天知道。
典礼结束后,无强立即召集群臣议事。这是他作为越王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必须确立自己的权威。
大殿中,越国重臣分列两侧。左边以扶弘为首,多是文臣老臣;右边以将军诸磐为首,是军方将领。诸磐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越国少数尚能领兵的将领,其家族自允常时代便为越将。
“楚国熊商已灭陈国,其兵锋距越境不过三百里。”
诸磐率先禀报,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楚军正在淮水一线筑城,显然意在巩固新得之地,为下一步东进做准备。”
无强坐在新制的王座上,手指轻抚着剑柄。这王座是无颛命人新制的,用的是会稽山中的香樟木,雕着蟠螭纹,虽然精致,却少了琅琊旧宫中那张青铜王座的厚重与威严。
“齐国那边有何动静?”
他问,目光投向扶弘。
扶弘出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齐威王遣使送来贺礼,但拒绝与越结盟。”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只愿‘保持友好’。”
年轻的越王冷笑,笑声在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友好?当年齐侯午不也说要与越‘永结盟好’,结果楚人一来,便关闭琅琊海道,断我后路。如今齐国坐视楚国灭陈,其心可知。”
大殿陷入沉默。越国的处境尴尬——北有强齐,西有悍楚,南是百越蛮荒之地,东则为海。若要扩张,唯有向北或向西。而向北需经齐国控制的琅琊,向西则直面楚国江南之地。这是一个死局,至少看起来如此。
“王上。”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大夫蒙区,年约三十,是无颛晚年提拔的年轻才俊,以智谋着称。“臣闻楚国虽强,其内部亦有纷争。昭、屈、景三氏争权,熊商虽为楚王,却需平衡各方势力。其兵力分散于陈、蔡、徐、扬各地,未必能全力对越。”
无强眼睛一亮:“仔细说来。”
蒙区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绘制在绢布上的疆域图,已显陈旧,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他手指划过长江,在几个点上停顿:“楚国在东线有三支主力:景翠驻守南阳,监视齐国;昭阳屯兵方城,防御三晋;屈丐镇守淮泗,防备我越国。三支大军彼此难以呼应。若我能联合齐或韩魏牵制其中一支,便可集中兵力击破另一支。”
“联合?”
无强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身影在羊皮地图上投下阴影,那阴影覆盖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韩魏自顾不暇,齐国……”
他忽然停住,手指点在琅琊的位置,眼中闪过决断,“那就逼齐国不得不与我联合。”
扶弘大惊:“王上要伐齐?”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