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的晨雾总是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缠绕在重建的宫殿飞檐上。这雾与别处不同,它从东海升起,掠过滩涂盐田,裹挟着海水的咸涩与滩涂的泥腥,一路弥漫至山阴。雾中的宫殿若隐若现,新建的梁柱还未完全褪去木头的原色,与残留的断壁残垣形成刺眼的对比。
无颛站在新修的高台上,扶着尚未上漆的栏杆,望着这座曾见证越国巅峰的都城。数十年前,越国都城还在琅琊,那是先祖勾践北迁的霸业象征。那时的越国,疆域北抵琅琊,西至洞庭,南括闽越,是名副其实的东南霸主。可如今,楚国东进,齐国南压,越国一退再退,从琅琊退至吴,又从吴退至这会稽山阴——越人最初的发源地。
“王兄迁都于此已三年,楚人的威胁却日益逼近。”
大夫扶弘低声说道,声音在晨雾中显得飘忽。他是无余之之在位时的老臣,历经三代越王,须发皆白如会稽山顶的积雪。他的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伏案处理政务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个衰老国家的缩影。
无颛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新制的楠木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吴地已失,琅琊不可守,唯这会稽山阴之地,尚有险可据。先祖勾践曾在此卧薪尝胆,终成霸业。”
他的声音平稳,但扶弘听出了其中的疲惫——那是一种深浸入骨髓的倦怠,是十八年来日夜与颓势抗争却无力回天的绝望。
“可如今楚国熊商厉兵秣马,三晋自顾不暇,齐国……”
扶弘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又要说出那个令人难堪的事实:齐国早已不是越国的盟友。
无颛终于转过身来。晨雾在他的鬓边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与早生的华发混在一起。他不过四十余岁,面色却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透露出长年的失眠。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越王剑的锋芒。
“齐国只想让越楚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我岂不知?”
他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在高台上回荡。十八年的王位早已耗尽他的精力。从无余之被弑那日起,他接过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越国——诸公子争权,贵族离心,楚人虎视眈眈。十八年来,他如同行走在悬崖边,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扶弘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无颛摆了摆手。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在若耶溪畔增筑壁垒。楚人若来,必从那里渡水。”
无颛顿了顿,目光投向宫城深处,“另外……让无强来见我。”
“现在?”
扶弘有些惊讶。此时天刚微明,宫中大多数人尚未起身。
“现在。”
无颛的语气不容置疑。
扶弘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无颛重新转向栏杆外,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他能看见山下稀疏的民居,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这就是他的越国,曾经“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
的霸主,如今龟缩在山阴一隅,人口不足鼎盛时三成,军队只剩老弱。
他想起了父亲无余之——那个在政变中被弑的可怜君王。无余之继位时,越国已是日薄西山,但他至少还保有吴地以南的疆土。直到那场宫廷政变,公子们为争夺王位自相残杀,楚国趁机南下,夺取吴地。等无颛平定内乱登上王位时,越国已如一件打碎的玉器,勉强拼凑,却处处裂痕。
当年轻的公子无强走进殿中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投射在越王剑上。那柄剑自勾践传下,剑身已有多处缺口,却仍寒光凛凛。剑格上镶嵌的绿松石脱落了一颗,无人敢去修补——那是勾践佩剑时留下的痕迹,被视为国运的象征。
“王兄。”
无强行礼,声音清朗。他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山中青竹,眉宇间有着与无颛相似的锐气,却多了几分未经磨砺的刚愎。他穿着一身墨色深衣,袖口绣着精细的雷纹,这是越国王室特有的纹饰。
无颛屏退左右,只留下兄弟二人。殿门被轻轻合上,夕阳的光束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旧尘混合的气味——新修的宫殿,尚未完全散去木材的味道,而先王的旧物搬入时,又带来了沉积多年的尘埃。
无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无颛开口:“起身吧,到这边来。”
无强走到无颛身旁,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柄越王剑。剑身上映出两张相似却不同的面孔:一张苍老疲惫,一张年轻气盛。
“这剑,你用过吗?”
无颛突然问。
“只在祭祀时捧过。”
无强老实回答。
“太重了。”
无颛的声音很轻,“比看上去重得多。”
无强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无颛转过身,深深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他们的母亲早逝,父亲无余之忙于国事,更多时候是无颛在照顾这个年幼的弟弟。他教无强识字、习剑、读史,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如今英气勃发的青年。
“我时日无多了。”
无颛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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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强浑身一震:“王兄!”
“听我说完。”
无颛摆摆手,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他掏出手帕捂住嘴,许久才平息。手帕上染了暗红的血渍,他不动声色地收起。
“越国百年来从称霸中原到困守东南,你知道根本原因吗?”
无强挺直脊背,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国力衰微,内斗不止。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我国力大损,诸公子又争权夺利,给楚、齐以可乘之机。”
“不止。”
无颛摇头,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如同干涸的血迹。“是失去了方向。先祖勾践明白,越国要生存,必须北上与中原争雄。可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越人便畏缩了。偏安一隅,终将被吞并。”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你看楚国,本也是蛮夷,被中原诸夏鄙为‘荆蛮’。可他们不断北进,吞并汉阳诸姬,如今疆域万里,带甲百万,连周天子都要忌惮三分。越国若想生存,必须效法楚国,而不是退回这山阴之地,做守成之君。”
“所以王兄才迁都会稽,以示复兴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