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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霸业南倾(第4页)

越王翳摇头,“记住他们,是因为这些人心中还有故国之思。有故国之思的人,往往重情义。重情义的人……”

他睁开眼,“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车队南归,扬起漫天尘土。琅琊台在视野中渐次清晰时,越王翳忽然问无浅:“你说,田和此刻在做什么?”

无浅想了想:“应当在庆贺越军退兵,以为自己的计策奏效。”

“不,”

越王翳说,“他此刻一定站在临淄城头,望着南方,心中盘算越军为何退得如此干脆。聪明人多疑,多疑便生虑,生虑便会犯错。”

他嘴角勾起,“等他犯错,我们就赢了。”

公元前386年,初冬。

周王室使臣的车驾抵达琅琊。那是九辆驷马轩车,载着周天子的策命文书和象征诸侯身份的礼器:玄圭、朱弓、彤矢。越国百官在琅琊台下列队相迎,旌旗在寒风中翻卷。

使者宣读策命时,越王翳端坐王位,脸上无喜无悲。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九旒玉串遮住了他的眼睛。当听到“封田和为齐侯,列于诸侯”

时,司徒手中的玉圭轻微一颤——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器物,已在司徒家传了三代。

仪式结束后,越王翳独登琅琊台。海风凛冽,北方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无浅寻来时,看见大王背对大海,面朝中原方向,已经站了一个时辰。王袍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被束缚的黑色大鸟。

“田和得了名分,”

越王翳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续,“从此征伐诸侯,便是奉天子命。齐国大义名分在手,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

他转身,眼中是罕见的疲惫,“而我越国……先王勾践受封伯主,已是四世之前。周王室从未正式承认越君为诸侯。在中原诸侯眼中,我们始终是蛮夷,是僭越者。”

无浅跪地:“大王何出此言?越国疆域东至于海,西至楚地,南至闽越,带甲十万,楼船千艘,岂是区区名分所能轻视?当年勾践先王称霸时,周天子不也曾遣使祝贺?”

“那是祝贺,不是策命。”

越王翳苦笑,“无浅,你可知为何数十年来,越国虽强,中原诸侯仍私下称我为‘越子’而非‘越王’?为何我伐缯,天下只道蛮族相残?田和弑君篡国,如今一纸策命,便是堂堂齐侯。这世道,终究是周的世道。周的礼法,周的秩序。”

他走下高台,步履沉重,玉串在额前叮当作响:“召集众卿。寡人有要事商议。”

三日后的朝会上,越王翳提出了那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迁都回吴。”

大殿死寂。铜灯的火苗在沉默中跳动,映照着百官惊愕的脸。良久,上大夫寺区出列,这位三代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依然洪亮:“大王,琅琊乃先王北伐所置,控扼中原咽喉。当年勾践先王迁都于此,正是为了北图中原。如今弃琅琊,等于放弃先王霸业!老臣斗胆,请大王三思!”

“不是放弃,是暂避。”

越王翳指向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如今形势:田齐新立,必图立威,琅琊近在咫尺,首当其冲;楚国经吴起变法,军力日盛,已夺我泗上三城。”

他一一细数,每说一点,手指便在地图上点一下,“琅琊孤悬北方,粮草物资全赖江南输送,一旦海路被截,即成孤城。而吴地——”

他手指重重点在太湖之畔,“是我越国根基,鱼米之乡,水道纵横,进可攻退可守。且吴地经营百年,民心已附,非琅琊可比。”

“可迁都劳民伤财,”

司徒反对,“需造舟车,运物资,动辄数年。且中原诸侯会以为越国示弱,恐生轻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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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以为去。”

越王翳斩钉截铁,“寡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不是虚名。当年勾践先王卧薪尝胆,何曾在意他人眼光?传令:即日起,分批迁都。王族、百官、典籍、礼器先行,三万精锐驻守琅琊,作陪都。江北越人愿南归者,官府供给舟车;愿留者,编入琅琊守军,授田宅。”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寡人知道,尔等中不少人在琅琊成家立业,视此地为故乡。但越国根基在江南。北图中原,需先固根本。今日暂退一步,是为了来日大步前进。”

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反对声激烈,但越王翳心意已决。最后,他起身宣布:“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司徒拟迁徙细则,三日内呈报。退朝。”

百官散去,殿中只剩越王翳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琅琊滑到吴地,又从吴地滑回琅琊,喃喃自语:“祖父,父亲,孙儿今日决定,不知是对是错……”

窗外,海涛拍岸,声声不息。

命令颁布后,琅琊港每日舟楫不绝。巨大的楼船装载着青铜鼎簋、竹简典籍、织机农具,甚至还有从缯国掠来的乐师编钟。码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货箱堆积如山,牛马车队排成长龙。

越国百姓扶老携幼登船,许多人跪在码头痛哭。他们的父辈随勾践北迁至此,已将此地理作故乡。如今要离开,不少人抓起一把泥土,用布包好揣入怀中。

一个老妪抱着孙儿,指着渐行渐远的琅琊山:“记住这山的样子,孩子。等你老了,还要回来。”

孩子懵懂地问:“为什么要走?”

“大王说要走,咱们就得走。”

老妪抹泪,“大王不会错的。”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市井间流传着谣言,说越王放弃琅琊是因为怕了齐国,说越国要衰落了。无浅抓了几个造谣者,斩首示众,但流言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迁徙持续三年。

公元前378年,秋。最后一批王族登上楼船。那是个阴天,铅云低垂,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越王翳站在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琅琊山。宫室空荡,城墙上旌旗稀疏,只有守军的黑色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三万精锐留守,由无浅之子无辰统领——那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将领,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

“无辰,”

临行前,越王翳拍着年轻人的肩膀,“琅琊交给你了。守住它,等寡人回来。”

“臣誓与琅琊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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