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翳沉默片刻:“取首级来。”
当缯侯的头颅被长竿挑起,悬于北门时,残存的守军终于崩溃。武器落地声如雨点,守军跪倒一片。越王翳策马穿过跪伏的人群,在缯宫大殿前下马。他踏着染血的玉阶走进宫殿,缯国贵族跪伏满地,无人敢抬头。
“传告四方:辱越者,虽远必诛。”
越王翳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缯地并入越国,尔等愿降者编入军户,不愿者——”
他顿了顿,戟尖轻点地面,“可随缯侯去。”
大殿中哭泣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言不降。一个年轻贵族突然站起,拔剑指向越王:“蛮夷!齐国必为我报仇——”
话未说完,无浅的剑已刺穿他的咽喉。尸体倒地,血溅玉砖。
越王翳看也未看,径自走到主位前。那是一张镶嵌珠玉的青铜王座,扶手铸成虎形。他伸手抚摸虎头上的绿锈,忽然用力一推,王座轰然倒地。
“熔了,铸成箭簇。”
当越王翳走出宫殿时,朝阳正照亮城头新换的越国旌旗。无浅清点战报:越军战死三百四十七人,伤八百余;俘获缯军四千二百人,粮仓十二座,青铜礼器二百余件,战车八十乘。
“大王,齐军已在五十里外扎营。”
探马飞奔来报,甲胄上沾满露水,“田和亲率车三百乘、步卒两万,欲救缯国。”
越王翳冷笑:“来得正好。传令:全军在缯城休整三日,晒甲砺兵。寡人要等田和来攻城。”
然而田和没有来。齐军在四十里外停驻三日,每日增灶添旌,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却始终不前。第三日黄昏,探子回报,齐军趁夜色拔营北撤,只留下一地灶坑和废弃的营栅。
无浅不解:“齐军兵力两倍于我,为何不战而退?”
越王翳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扬起的尘土,缓缓道:“田和弑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此刻与寡人决战,胜则无功——诸侯只道他击退外患;败则尽失——国内反对势力必趁势而起。他是个聪明人,懂得隐忍。”
他手指轻敲城墙夯土,“但他这一退,齐国边境小邦便知齐不可恃。明年此时,寡人再北上,投效者必众。”
“大王深谋。”
无浅由衷道。
“不是深谋,是看透了人心。”
越王翳转身下城,“收拾行装,明日班师。将缯国的青铜匠、织工、占卜师、乐师,凡有技艺者,全部带回琅琊。对了,还有他们的典籍。”
“典籍?”
“缯国虽小,藏书中有中原失传的古礼。”
越王翳说,“越人要入主中原,不能只会打仗。”
归途漫长。俘虏队伍蜿蜒在齐鲁古道,像一条生病的巨蛇。越军押解着缯国的百工南返,那些匠人带着妻儿,背着简陋的行囊,沉默地走在越国士兵的戈矛之间。沿途诸侯国紧闭城门,只敢从城垛间窥视这支得胜之师。有孩童爬上城墙张望,立刻被大人拽下。
行至泰山脚下时,越王翳忽然下令停止前进。
“取酒来。”
夷光从车上取下一个陶罐,那是出发前在琅琊装的海水酿的酒——越人习俗,远征必带故乡之水。越王翳接过陶罐,却不饮,而是缓缓倾洒在黄土地上。酒渗入泥土,泛起深色痕迹。
他在祭拜,但不是天地神明。就在这片山坡上,越王朱勾大破齐军,但越国也战死七千子弟。尸骨当时草草掩埋,如今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父亲,”
越王翳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无浅能听见,“儿今日灭缯,只是开始。终有一日,越国之旗要插遍中原。”
无浅垂首:“先王在天之灵,必佑大越。”
但越王翳摇头:“神灵不佑弱者。勾践先王卧薪尝胆时,可曾见神灵相助?越国能强盛至今,靠的不是天佑,是甲兵之利,军法之严,君王之志。”
他翻身上车,“回琅琊。寡人要建更大的战船,练更精的士卒。十年之内,必与齐国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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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南下。俘虏中,一个老乐师忽然唱起歌来,那是缯国的古调,歌词已无人听懂,但曲调苍凉,在秋风中飘散。越兵没有制止,任他唱着。歌声中,缯国的山山水水,渐行渐远。
公元前391年。
琅琊港已扩建三次。王宫依山面海而筑,宫墙高五丈,可容战车并行。码头泊着新造的楼船,船高四层,船舷两侧装有拍杆——那是越国工匠的新设计,巨木顶端包铁,以绞盘操纵,据说能击碎任何靠近的敌舰。
越王翳每日清晨登台观海,午后检阅水师,暮时批阅各地竹简。那些竹简来自越国广袤的疆土:从江东的稻米产量到岭南的铜矿开采,从闽越部落的贡赋到淮夷边境的驻防,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
这日他正在殿中与司徒商讨赋税新制,无浅疾步入殿,甲胄上沾着尘土——他刚从边境巡防归来。
“大王,紧急军情。”
无浅呈上密封的竹管,管口用红泥封缄,泥上压着将军印,“田和已将齐康公迁至海岛,派重兵看守。康公旧臣起兵反抗,被田和镇压,悬首临淄城门三日。如今田氏已彻底掌控齐国。”
越王翳用匕首剖开竹管,取出帛书细读。殿中只有海浪拍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巨兽的心跳。良久,他放下帛书,帛上的消息让殿内空气凝固:“田和动作比寡人预想的快。传令:边境三军集结,向齐地推进百里扎营。”
“大王要伐齐?”
司徒惊问,手中的算筹掉落在案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