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后庸被安置于驿馆。夜已深,他独坐室中,对烛沉思。
范无疾轻步入内,低声道:“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三桓态度已明。季孙斯强硬,叔孙州仇轻蔑,孟孙何忌圆滑。鲁侯哀公,果然如传言所说,形同傀儡。”
后庸点头:“然鲁侯眼中,有不甘之色。三桓专权,君弱臣强,此鲁国之病也。若能利用此病……”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轻微响动。范无疾警觉按剑,后庸却摆手示意。
“叩、叩叩。”
有节奏的敲门声。
后庸起身开门,见一青衣小帽之人立于门外,躬身道:“公孙大夫有请使者,过府一叙。”
公孙有陉府邸,隐于曲阜城西深巷。
后庸只带范无疾一人,乘小轿悄悄而至。府门开启,迎入后,立即关闭。穿过三道门廊,至一密室,公孙有陉已在等候。
公孙有陉面容清瘦,目光炯炯。见后庸入内,他躬身长揖:“越使光临,寒舍生辉。”
后庸还礼:“公孙大夫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两人分宾主落座,范无疾侍立后庸身后。密室中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更添神秘。
公孙有陉屏退左右,低声道:“使者日间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令人钦佩。然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夫请直言。”
“三桓专权,非一日之寒。自宣公以来,季孙、叔孙、孟孙三家把持国政,鲁侯形同虚设。今鲁公,有心振作,然力不从心。”
公孙有陉叹息,“今日朝堂,使者可见,鲁公欲言,季孙斯即抢言。此为鲁国常态也。”
后庸不动声色:“此乃鲁国内政,外臣不便置评。”
公孙有陉却直视后庸:“真的不便置评么?越王志在北图中原。鲁国虽弱,然地处中原要冲,北接齐,西连晋、卫,南临宋、楚。若得鲁国,中原门户洞开。”
后庸心中暗惊,面上却平静:“大夫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
公孙有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鲁公亲笔血书,愿与越国结盟,借越力以除三桓。事成之后,鲁国永为越国与国,岁岁朝贡。”
后庸接过帛书,就灯细看。确是血书,字迹潦草而激动,述三桓专权之恶,求越国相助之切,最后是鲁哀公的玺印。
“鲁公之意,外臣已明。”
后庸缓缓卷起帛书,“然此事关系重大,外臣需禀报我王。”
公孙有陉点头:“理当如此。然时机紧迫,三桓已疑。若使者归国再返,恐事有变。鲁公之意,愿在平阳会盟之时,与越王密会。”
后庸沉吟片刻:“平阳会盟,定于二月。届时我王或将亲临。”
公孙有陉大喜:“如此甚好!鲁侯已密令邾子,会盟之时,必依越国之意,以骀上为界。此乃投名状也。”
密谈至夜半,后庸方告辞离去。回驿馆途中,范无疾低声道:“大人,此事可信否?恐是陷阱。”
后庸望着车窗外夜色中的曲阜城:“真亦假时假亦真。鲁公欲除三桓是真,三桓专权是真。至于借越力能否成功……且看平阳会盟。”
二月,平阳。
此地处于鲁、邾、越三国交界,旷野之上筑起高坛,旌旗蔽日。鲁哀公、邾子、后庸各率从者,依礼登坛。
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随鲁侯而至,面色皆凝重。他们已知邾子态度突变,坚决要求以骀上为界,背后必有越国支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盟坛高九尺,依周礼而设。青铜鼎中盛满牺牲之血,玉圭陈列,巫祝诵念祭文。
后庸作为越国代表,率先发言:“今日鲁、邾、越三国会盟于此,共尊周礼,以息兵戈。骀上之界,当复旧制,鲁归邾田七邑。自此以往,三国盟好,互不侵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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邾子立即附和:“邾国小弱,承越王关爱,鲁侯大义,愿永结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鲁哀公。哀公深吸一口气,望向季孙斯。季孙斯微微点头——事已至此,若强行反对,恐越国立即翻脸。
“寡人……准之。”
哀公声音微颤。
巫祝将盟书刻于玉版,三人歃血为盟。季孙斯面色铁青,他知此例一开,越国将正式介入中原事务,鲁国主权受损。然眼下越强鲁弱,只能隐忍。
盟罢,夜宴。后庸私谒哀公于行帐,递上勾践密简。
“我王知君上之困,愿助君除三桓,正鲁室。”
后庸低声道。
哀公手颤接简,阅毕,泪下:“越王高义,寡人没齿难忘。然三桓势大,季孙氏有费邑,叔孙氏有郈邑,孟孙氏有成邑,皆高墙坚兵,甲士数千。如何为之?”
“待时而动。”
后庸声音更低,“夏时,我王将兵临鲁边,以巡狩为名。君上可借故出奔,会于越师。届时内外相应,大事可成。”
哀公犹豫:“若事不成……”
“若事不成,我王当保君上安然,居于越国,以待时机。”
哀公咬牙:“罢!寡人忍三桓久矣!愿依越王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