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68年春,越国新都琅琊。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依山面海的新城。宫墙之内,玄衣纁裳的越王勾践立于露台之上,玉冠束发,身形消瘦却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如隼,穿透薄雾,望向北方烟霭深处——那里是中原,是列国争雄的棋局,是他的终极所求。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勾践低声自语,声音在晨风中几不可闻。昔日的屈辱与隐忍,已铸成今日的锋芒。吴国已灭,夫差自刎,姑苏台焚毁于烈火。越国甲兵之盛,东至海,西至楚,南至闽,北至淮,皆已臣服。然而勾践知道,真正的霸业,在中原。
“大王,后庸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内侍的声音从阶下传来。
勾践未转身,只微微颔首:“宣。”
片刻,后庸趋步登阶,深揖及地。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勾践北图中原的重要臂膀。
“鲁国聘问之事,关乎邾土,亦关乎天下视我越国之心。”
勾践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如古钟,“骀上为界,鲁侵邾田,必须全数归还。若有不从——”
他顿了一顿,袖中右手微微握拳,“可示以兵威。”
后庸再拜:“臣谨遵王命。然鲁有三桓,专权百年,鲁侯哀公形同虚设。臣此行,若言辞过激,恐激起三桓合力相抗。”
勾践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桓?季孙、叔孙、孟孙,专鲁政百年矣。然三桓之间,岂无裂隙?季孙斯贪婪,叔孙州仇刚愎,孟孙何忌多疑。汝此行,正可窥其虚实。若有机缘……”
他未再说下去,只挥手,“去罢。二月之前,盟于平阳。”
“诺。”
后庸躬身退下。勾践独留露台,望向北方天际。十年了,自灭吴以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迁都琅琊,营建新城,招纳中原流士,改制越俗……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越国能真正入主中原,号令诸侯。
“大王。”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勾践回身,见一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正是老臣朱轼。他是勾践少年时的老师,文种死后,朱轼便成为越国最重要的谋臣。
“老师。”
勾践微微颔首,“晨露湿重,何不安歇?”
朱轼缓步上前,与勾践并肩而立:“老臣闻后庸将北使,特来进言。”
“老师请讲。”
“鲁国虽弱,然周公之胤,礼乐之邦。三桓虽专,然鲁人重礼,士人众多。若以兵威迫之过甚,恐失中原士人之心。”
朱轼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昔年文种大夫在时,常言‘霸业在德,在信,在人心’。大王灭吴后,诸侯表面宾服,内心实有疑惧。越国地处东南,中原诸侯素视我为蛮夷。此次北使,当以立信为先,立威为后。”
勾践沉默良久,海风拂动他的衣襟:“老师所言极是。然时不我待,寡人年事渐高……”
“正因如此,更不可操切。”
朱轼望定勾践,“大王一生,忍人所不能忍,成人所不能成。然霸业非一世之功,当为子孙计。”
勾践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里,是齐、是鲁、是晋、是楚,是周天子虽衰犹在的天下共主之位。
三日之后,后庸登车北行。
从者三百,车十乘,载玉帛、青铜、越地奇珍——南海明珠、会稽宝剑、琅琊海盐、吴地丝绸。旌旗猎猎,上绣“越”
字篆文,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队出琅琊北门,道旁庶民伏地,不敢仰视。越国自灭吴后,军威日盛,法令严苛,百姓敬畏多于爱戴。后庸端坐车中,目光扫过跪伏的民众,心中暗叹:大王急于北图,内政多依严刑峻法,民力已疲。此去鲁国,若不能以智取,仅凭兵威,恐难长久。
车队沿官道北上,穿越吴地旧疆。昔日夫差宫阙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只有几处残破的台基,还能依稀想见当年姑苏台的繁华。后庸令车队暂停,独自登上一处高台。
春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从这里向北望,可见长江如带,更远处是淮水、泗水,是中原的沃野平川。
“大人,可是在凭吊吴国旧事?”
副使范无疾走近,轻声问道。
范无疾年约三十,是范蠡的族侄,聪慧机敏,深得后庸倚重。
后庸摇头:“非为凭吊,而在思今。吴国盛极一时,夫差北上争霸,黄池之会,天下侧目。然其后方空虚,终为我越所乘。今日我越北上,岂能不以此为鉴?”
“大人深谋远虑。”
范无疾道,“然今时不同往日。吴国北上,后方有越为患。我越北上,后方已无强敌。闽越臣服,楚国交好,东海无忧。”
后庸却神色凝重:“外患虽无,内忧未平。大王急于功业,赋役繁重。琅琊新城,三年而成,征发民夫十万,死者三千。吴地旧民,表面臣服,内心未附。若北上受挫,恐生变故。”
两人正言语间,忽见远处尘烟起。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急报——!”
骑士至台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禀大人,鲁国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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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庸接过简牍,展开细阅,眉头渐锁。简上只有寥寥数字:“三桓不和,哀公欲动。公孙有陉,可为内应。”
“公孙有陉……”
后庸沉吟,“此人乃鲁侯心腹,素与三桓不睦。若真能为我所用,此行事半功倍。”
范无疾低声道:“然亦可能是陷阱。三桓专权多年,岂容鲁侯有异动?此或是引我入彀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