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嚭何在?”
勾践脸色一沉。
“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伯嚭入殿时,神色如常,只是额角有细微汗珠。他年过五旬,体态微胖,脸上常挂笑容,一副和善模样。
“臣拜见大王。”
“季孙氏遣使见你?”
勾践开门见山。
伯嚭身子一颤,伏地:“大王明鉴,确有此事。然臣已严词拒绝,并将来使逐出。”
“哦?”
勾践盯着他,“季孙氏送你何礼?”
“金……千金,玉璧十双,美女十人。”
伯嚭不敢隐瞒。
“你拒绝了?”
“臣……臣……”
伯嚭汗如雨下,“臣不敢欺瞒大王,臣……臣收下了。”
殿中一片死寂。适郢怒目而视,相国摇头叹息,勾践面无表情。
良久,勾践缓缓道:“为何?”
伯嚭以头叩地:“大王容禀。臣收礼,非为私利,实为越国。季孙氏使者言,若越国助鲁公削藩,三桓必将拼死反抗。鲁国虽弱,然三桓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且与齐、晋皆有姻亲。若强行干涉,恐引发中原诸侯不满,对越国霸业不利。”
“所以你就收了礼,要为季孙氏说话?”
适郢忍不住喝道。
“太子恕罪。”
伯嚭连连叩首,“臣愚见,鲁国公室衰微,已非一日。纵是越国相助,也难扭转。且鲁公其人,优柔寡断,非雄主之才。与其助一庸主,得罪三桓,不如维持现状。季孙氏承诺,若越国不插手鲁国内政,三桓愿岁岁朝贡,永为越国藩屏。”
勾践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海浪拍岸,涛声阵阵。他想起文种生前常说的话:“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中心悦而诚服也。”
可德,真的有用么?他割地赂楚,归地于宋,让土于鲁,天下称颂他的仁义。可楚国依然虎视眈眈,晋国依然倨傲,齐国依然暧昧。霸主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父王,”
适郢急道,“季孙氏区区家臣,竟敢行贿越国大臣,干涉国政,此风不可长!儿臣请命,率军入鲁,助鲁公削藩,以正视听!”
勾践转身,看着儿子年轻而激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意气风发,以为仁义可以征服天下。可现实告诉他,仁义要有武力为后盾,德行需有利剑来扞卫。
“鲁公现在何处?”
勾践问。
“在驿馆。”
相国答。
“告诉他,姻亲之事,容后再议。割地之约,暂且搁置。让他先回国去。”
“父王!”
适郢大惊。
勾践抬手,制止儿子的话:“鲁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孙氏敢来行贿,必有倚仗。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仍伏在地上的伯嚭:“至于你,收受贿赂,干涉国政,本该处死。念你昔日有功,免去太宰之职,贬为庶人。所收财物,充入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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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王不杀之恩!”
伯嚭连连叩首,涕泪交流。
处理完伯嚭,勾践独坐殿中,直到夜深。侍从点亮宫灯,他挥退左右,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想起文种。若文种在,会如何建议?是坚持仁义,助鲁削藩?还是权衡利弊,维持现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文种已经不在了,那个能在他冲动时劝阻他、在他迷茫时指点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飞鸟尽,良弓藏……”
勾践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若鸟未尽呢?”
窗外,海涛声声,如叹息,如嘲弄。
公元前470年夏,琅琊。
勾践坐在新建的宫殿中,虽然四周置冰,依然汗湿重衣。他正批阅奏简,忽有急报传来:卫国内乱,卫出公被逐,逃亡边境城鉏,遣使来求越国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