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坐于席,将剑横于膝上,闭目沉思。二十余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会稽山的屈辱,吴国为奴的煎熬,十年生聚的艰辛,灭吴之战的惨烈,徐州会盟的辉煌,割地赂楚的耻辱……
最后,是范蠡的信,是勾践的眼神,是那柄冰冷的剑。
“大王啊大王,”
文种喃喃,“你可知,臣从未想过谋逆。臣所想的,只是越国富强,只是你成为真正的霸主,只是这江南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他睁开眼,握住剑柄。
“然鸟尽弓藏,自古如此。臣不怨你,只怨自己,愚忠至此。”
剑光一闪,鲜血溅上屏风。
文种倒下时,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琅琊的方向,是勾践想要迁往的新都,是越国霸业的未来。可惜,他看不到了。
消息传入宫中时,勾践正在试穿新制的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这是天子的服饰,他穿在身上,对着铜镜,仔细端详。
“大王,文种已伏法。”
侍从低声禀报。
勾践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整理衣襟:“厚葬。以大夫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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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其家人,逐出会稽,永不录用。”
“是。”
侍从退下,殿中只剩勾践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吹动冕旒上的玉藻,叮当作响。
远处,文种府邸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勾践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北方,望着琅琊的方向,望着中原的广袤土地。
“传令,”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迁都琅琊。凡有异议者,斩。”
公元前472年冬,越国开始迁都。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王族、公卿、百官、工匠、士卒,以及他们的家眷,总数超过十万。车马连绵三百里,从会稽出发,沿邗沟北上,再转陆路东行,目的地是东海之滨的琅琊。
勾践站在楼船之巅,望着两岸景色。冬日的江南,草木凋零,江水苍茫。船队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这是他霸业的象征,是他二十年隐忍的回报。
“大王,前方便是邗沟入口。”
新任相国——一位年轻的大夫躬身禀报。文种死后,勾践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他们资历尚浅,唯王命是从。
勾践颔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吴地,是他从夫差手中夺来的土地,如今又要割让一部分给楚国。想起此事,他心中依然刺痛,但脸上已无波澜。
“楚人可有异动?”
“据报,楚军已接收露山以北五百里之地,正在修筑关隘。司马平遣使来问,何时交割濡须之地。”
“告诉他,待寡人至琅琊,自会办理。”
“是。”
楼船缓缓驶入邗沟。这条吴王夫差为争霸中原开凿的运河,如今承载着灭亡吴国的越国君主。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
勾践忽然问:“范蠡……有消息么?”
“禀大王,范大夫归隐后,乘舟出海,有说往齐国去了,有说在五湖经商,确凿行踪,无人知晓。”
“经商?”
勾践嘴角微扬,“他倒是懂得营生。”
相国不敢接话。谁都知道,范蠡的离去,与文种之死,是越国朝堂不能言说的禁忌。
船行半月,抵达琅琊时已是深冬。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勾践登上海岸,望见远处山丘上,已有工匠在修筑宫室。那是他下令修建的琅琊台,比夫差的姑苏台更高,更宏伟。
“寡人要在此,”
勾践指着那片工地,“建一座台,高百丈,可望东海,可眺中原。让天下诸侯都知道,越国在此,寡人在此。”
“大王圣明。”
群臣齐声附和。
勾践转身,目光扫过这些新面孔。他们年轻,充满朝气,对他敬畏有加,唯命是从。很好,这才是他需要的臣子。
“传令诸侯,”
勾践道,“明年春,寡人将在琅琊大会诸侯,共商扶周大计。”
“诺!”
春去秋来,琅琊台建成之日,正是公元前471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