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对着空荡荡的密室低声说,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您看着吧。越国不会亡。”
接下来的三个月,越国如同一个巨大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文种昼夜不眠,统筹全局。他打开府库,将十六年积蓄的财富全部取出——其实并不多,越国贫弱,又年年向吴国进贡,能攒下的钱财有限。但这些钱,每一枚都浸透着越人的血汗。
“购买铜铁,打造兵器。有多少买多少,价格不计。”
文种对商队下令。
“可是大夫,吴国管制铜铁,严禁出境……”
商人面露难色。
“走楚国,走齐国,走海路。天下之大,总有愿意赚钱的人。”
文种眼中闪过冷光,“若实在买不到,就偷,就抢。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那粮草……”
“向民间征集。告诉百姓,这是借,战后加倍偿还。若不愿借,”
文种顿了顿,“就以王命征用。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范蠡和太甬则在各地募兵。他们设立募兵点,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必须登记入册。体格强健者编入王卒,接受严格训练;其余编入地方军,负责后勤、工事。
训练是残酷的。王卒六千,是从十万丁壮中精选出的勇士,个个虎背熊腰,意志坚定。但还不够。范蠡要的是一支虎狼之师,一支能撕碎任何敌人的军队。
“快!快!你们没吃饭吗?!”
校场上,范蠡策马奔驰,手中马鞭在空中炸响。
士兵们负重奔跑,每人背三十斤沙袋,日行六十里。跑不完的,没有饭吃。倒下的,鞭子伺候。三天下来,六千人中淘汰三百,都是吃不了苦自动退出的。
“将军,是否太严苛了?”
副将不忍。
“严苛?”
范蠡冷笑,“吴军的训练比这严苛十倍。战场之上,敌人不会对你仁慈。要么练时多流汗,要么战时多流血,你选哪个?”
夜里,士兵们瘫倒在营房,浑身酸痛,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有人低声抱怨,有人偷偷哭泣,但没有人退出。白日里,他们见过那些救火死者的家属来领抚恤——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哭夫君,儿女唤父亲。那场景,比任何动员都有效。
“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这样。”
一个士兵低声说,他刚刚当上父亲,“我要让他在越国长大,不用向吴人下跪,不用担心哪天父亲就回不来了。”
“我也是。”
旁边的人接口,“我爹死在槜李之战,我哥死在姑苏城下。吴人欠我家两条命,我要讨回来。”
这样的对话在各营房悄悄进行。仇恨如同种子,在每个人心中发芽,生长,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勾践每日巡视军营,与士兵同吃同住。他吃同样的糙米,睡同样的硬板,练同样的武艺。有士兵受伤,他亲自探望;有士兵想家,他耐心开导。三个月下来,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拥戴,从疏远变成亲近。
“大王与我们同甘共苦。”
士兵们私下说,“这样的王,值得效死。”
勾践听到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只有文种知道,每晚回到宫中,勾践都要在榻上辗转很久才能入睡——他的背被柴薪硌得满是淤青,他的胃因长期饥饿而时时作痛,他的脚在雪地里冻伤的后遗症,在阴雨天就会发作。
但这些,他从不与人说。
备战进行到第二个月,楚国使臣到了。
来者是申包胥,那位当年为救楚国哭秦庭七日七夜的忠臣。如今他已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腰杆挺直,眼中锐气不减当年。
勾践在偏殿接见他——主殿烧了,新的还没建,偏殿是临时清理出来的。礼仪周到却不隆重,清茶两盏,蒲团两个,仅此而已。
“申大夫远道而来,辛苦。”
勾践执礼甚恭。当年楚国与越国联盟抗吴,虽然后来楚王迫于压力与吴媾和,但申包胥私下对越国多有回护,这份情勾践记得。
“越王客气。”
申包胥欠身还礼,开门见山,“老臣此来,是为吴国之事。”
勾践神色不变,抬手示意:“请讲。”
“楚王得悉,越国正在备战,欲伐吴。”
申包胥直视勾践,目光如炬,“可有此事?”
短暂的沉默。勾践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陈茶,有股霉味,但他喝得坦然:“申大夫从何得知?”
“吴楚边境,楚国商旅见越人大量采购铜铁、皮革;长江水道,越国船只往来频繁,所载多为粮草。”
申包胥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楚国在吴国的细作也回报,越国使者频繁出入姑苏,看似进贡,实为打探。这些迹象,瞒不过明眼人。”
勾践与文种对视一眼。文种微微点头,意思是:楚国已知,瞒也无益。
“那楚王的意思是?”
勾践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