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还礼,动作一丝不苟。
“先生不必多礼。”
勾践上前,执子贡之手,引他入宫,“先生从吴国来,一路辛苦。宫中已备薄酒,为先生洗尘。”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子贡的手被握着,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力量——稳定,干燥,温暖。
进入王宫,子贡更加惊讶。宫室内部陈设极为简朴,正殿不过三楹,梁柱是原木,未施彩绘。地上铺着草席,席边放着几个蒲团。殿中无屏风,无帷帐,只在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绘着吴越地形,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角悬挂的一物——一个用丝线吊着的苦胆,胆色深褐,表面皱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勾践注意到子贡的目光,淡淡一笑:“此胆悬于此,寡人出入尝之,不敢忘会稽之耻。”
子贡肃然:“越王苦心,天下皆知。”
“苦心易,成事难。”
勾践请子贡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先生从吴国来,不知夫差之意如何?”
侍者奉上酒水。酒是浊酒,盛在陶碗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一碟干鱼,一盆粟米饭。勾践先端起酒碗:“越地贫瘠,无以待客,先生见谅。”
子贡举碗:“越王与民同苦,赐钦佩之至。”
两人对饮。酒很淡,带着酸味,显然不是陈酿。子贡面不改色地饮尽,将碗放下,开门见山:“吴王本欲伐越,已被我说服。如今吴国将兴兵伐齐。”
勾践手中酒碗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出。他放下碗,直视子贡:“先生大恩,勾践没齿难忘。然吴王虽暂不伐越,其心难测。先生有何以教我?”
子贡不答反问:“外臣入宫时,见宫外有士卒操练,呼喝之声震天。敢问越王,越国现养兵几何?”
勾践与身旁的文种、范蠡交换了一个眼神。文种正要开口,勾践抬手制止,坦然道:“不瞒先生,越国现有精兵五千,皆数年刻苦训练,可一战。”
“五千。。。”
子贡点头,“以越国之贫,养兵五千,已是极限。然吴国有兵二十万,车千乘,船千艘。五千对二十万,越王以为如何?”
勾践沉默。殿中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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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败。”
良久,勾践缓缓吐出两个字。
“既知必败,为何还要练兵?”
子贡追问。
“因为不练,必亡。练,或有一线生机。”
勾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子贡抚掌:“好一个‘练,或有一线生机’。然外臣有一计,可保越国,不但不亡,且可强盛。”
“先生请讲。”
勾践身体前倾。
“吴王虽暂时打消伐越之念,然心中疑虑未消。越国若想保全,必须助吴伐齐。”
子贡的声音压低,“请大王挑选精兵三千,备厚礼赴吴,以表臣服之心。言辞要极尽谦卑,礼物要极为贵重,让夫差深信越国已无二心。如此,夫差必生骄横之心,与齐开战。吴齐相争,无论孰胜孰败,吴国国力必损,此越国之机也。”
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要我助吴伐齐?”
“正是。”
“可若吴胜齐,国力更盛,越国岂不更危?”
“吴胜齐,必生骄心,且需分兵镇守新得之地,国内反而空虚。”
子贡道,“且齐是大国,纵败,也不会一蹶不振。吴齐之争,必是长久之战。越国可趁此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文种插话:“先生此计甚妙。只是越国贫弱,恐怕拿不出能让夫差动心的厚礼。”
“越有宝剑名器,可献于吴。”
子贡说,“更重要的是态度。越王需向夫差表明,愿亲自率军随吴出征,为吴先锋。夫差若允,则吴军虚实可探;若拒,则越国忠心可表。无论如何,皆对越国有利。”
勾践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时而高大,时而渺小。
“三千精兵。。。”
他喃喃道,“是越国大半军力。若夫差趁机吞并,越国再无自保之力。”
“所以要选忠诚不贰之士,要由大王亲信将领统领。”
子贡也站起来,“且夫差不会吞并——他若要灭越,直接发兵即可,何必用此手段?他要的是越国的臣服,是真心的归顺。大王给他这个姿态,他就满足了。”
勾践停在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姑苏的位置:“夫差会信吗?”
“会。”
子贡斩钉截铁,“因为大王必须让他信。大王要让他相信,越国已彻底臣服,勾践已无雄心,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属国君主。为此,大王要做的,不仅是献礼、出兵,更是要做出种种姿态——继续纳贡,继续卑微,甚至。。。继续尝胆,但只在暗中尝,明面上,要做一个心满意足的臣子。”
勾践转身,盯着子贡:“先生是要我继续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