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起勾践。那个跪在阶下,为他驾车牵马,甚至尝粪诊疾的男人。那样的屈辱,真的还能燃起复仇的火焰吗?
或许子贡是对的。一个被彻底打垮的越国,一个俯首称臣的越王,能有多大威胁?而齐国,那个一直看不起吴国的东方大国,才是真正的对手。
“若孤不伐越,”
夫差缓缓开口,“越可助孤伐齐否?”
“臣愿往越国,为大王说服勾践。”
子贡再拜,额头触地,“若越王不允,臣请大王治臣欺君之罪。”
夫差盯着子贡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端木子贡!孤便听先生一言。传令三军,整备兵马,准备伐齐!”
“大王英明!”
伯嚭率先躬身。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已挥手:“退朝。子贡先生留下,孤尚有话问。”
大臣们鱼贯退出。伍子胥走在最后,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夫差正与子贡交谈,神情热切。老相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淹没在风铃的叮当声中,无人听见。
子贡退出吴宫时,已是申时。夕阳从姑苏台的飞檐上缓缓沉下,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声音比晨时更加清越,却也更加孤寂。
他登上马车,驭手轻声问:“先生,回驿馆吗?”
“不,直接出城,去会稽。”
驭手一愣:“现在?天色将晚,不如明日。。。”
“现在。”
子贡的声音不容置疑。
马车驶出姑苏城门时,守门的士兵正在点起火把。火光跳跃,在子贡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掀开车帘,回望姑苏城。城楼在暮色中巍峨耸立,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勾践。。。”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向南而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子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临行前老师的叮嘱。孔子当时在卫,听说齐国将伐鲁,喟然长叹:“父母之邦,不可不救。”
然后看向众弟子:“谁可使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子路请行,孔子不许。子张、子石请行,孔子不许。最后,孔子看向子贡:“赐,尔可。”
因为子贡不仅是孔门高足,更是名满天下的商人。他富可敌国,交游遍诸侯,了解各国国情,精通权变之道。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张利口,可抵十万雄兵。
“齐强鲁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孔子说,“吴强而骄,越弱而忍,此天赐之机也。”
于是子贡南下。先至齐,说陈恒,以“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
说之,使陈恒暂缓伐鲁。再至吴,说夫差,以“救鲁伐齐,霸业可成”
诱之。现在,他要去会稽,完成这盘大棋的最后一步。
只是,勾践这个人。。。
子贡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收集的关于勾践的情报,字迹密密,记录着这位越王的点点滴滴:
“三年,勾践入吴为奴,居石室,养马。夫差出游,勾践执鞭驾车,吴人指曰:‘此越王也。’勾践俯首,面无愠色。。。”
“尝粪事:夫差病,勾践求见,曰:‘臣尝事医师,知粪味可判吉凶。’乃尝夫差之粪,贺曰:‘大王之粪苦且酸,应春夏之气,疾将愈矣。’夫差大悦。。。”
“归国后,悬胆于户,出入尝之,曰:‘汝忘会稽之耻乎?’夜卧薪上,不以安逸。。。”
“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彩,折节下贤,厚遇宾客,赈贫吊死,与百姓同劳苦。。。”
子贡放下竹简,轻轻叹息。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要么是极致的枭雄。而观其行事,恐怕是后者居多。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从姑苏到会稽,大约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夜可达。子贡不敢耽搁,因为时间,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棋子。
第二日黄昏,会稽山在望。
会稽山阴的越王宫,与姑苏的奢华截然不同。宫室是木结构,灰瓦白墙,简朴得像是大夫的宅邸。宫墙不高,墙上爬着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白花。宫门前没有石兽,只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子贡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宫门大开,一行人快步走出。
为首者,麻衣草履,发束竹簪,面容黧黑,双手粗糙,若不是身后跟着文臣武将,几乎与田间老农无异。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锐利如鹰隼,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逼视。
勾践亲自迎出宫门。
“子贡先生远道而来,勾践有失远迎。”
越王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子贡心中暗惊。他料到勾践会见他,但没料到会如此礼遇。亲自出迎,执礼如见上国,这姿态,低得恰到好处——既显示尊重,又不失体统。
“外臣端木赐,拜见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