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勾践回到宫中。所谓宫,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起的几间瓦房,比之昔日会稽宫室,简陋十倍。他寝殿中,除一榻一几,别无长物。梁上悬着一枚苦胆,用丝线系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勾践在榻上坐下,仰头,张口接住一滴胆汁。苦味瞬间弥漫,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姑苏马厩的腥臭,夫差居高临下的眼神,伍子胥杀意凛然的面容。
“大王,”
季菀端水进来,见状轻叹,“日日尝胆,恐伤脾胃。”
勾践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敢伤。这苦,要记住。”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道:“今日见那孤儿,寡人想起在吴时,见吴国孩童皆有衣有食,而我越国子民,却在饿死。此皆寡人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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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菀跪坐一旁,为他按摩肩背:“大王不必过于自责。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今大王发愤图强,越国复兴有望。”
“不够。”
勾践摇头,“文种说十年可强,寡人等不了十年。夫差正与齐晋争霸,无暇南顾,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等他腾出手来,越国永无翻身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他与文种、范蠡议定的《五政令》。
“农桑、诚信、移民、兵甲、法令……”
勾践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字迹,“这五政,要并行,要快。明日朝会,便颁行天下。”
季菀看着他灯下消瘦的侧影,轻声道:“大王,也当保重身体。越国可以等五年、十年,大王只有一个。”
勾践转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满是老茧。
“夫人,”
他声音低沉,“寡人夜夜梦见会稽城破,百姓哀嚎。这苦胆之苦,不及梦中万一。越国一日不强,寡人一日不敢安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勾践吹熄烛火,躺下。黑暗中,那枚苦胆在梁下轻轻晃动,像一颗永不瞌睡的眼睛。
公元前490年秋,勾践正式颁布《五政令》。
朝会设在新建的大越宫正殿,虽不华丽,却庄严肃穆。百官肃立,勾践端坐王位,面前案上除了印玺,还摆着那枚苦胆。
“自今日起,越国行五政。”
勾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政,劝农桑。寡人与王后,躬耕亲织以为率。自大夫以下,皆须下田劳作,岁有定额。开垦荒地者,三年不税。改进农具、善治沟洫者,重赏。”
“二政,明诚信。寡人设‘谏鼓’于宫门,凡有冤屈,皆可击鼓鸣冤,寡人亲听。商贾无信,欺行霸市者,罚没家产。官吏苛政扰民者,罢官永不录用。背信弃义者,无论贵贱,皆施黥刑,以儆效尤。”
“三政,招流民。边县官吏,以招徕人口为考绩。所治户口增者赏,减者罚。四方流民来归,授田宅,免三年赋役。有招徕百人以上者,授爵。”
“四政,修兵甲。设军械司于南山,广募工匠,精制刀剑弓弩。民间私藏兵器者无罪,献精良兵器者赏。寡人每日阅武,亲验兵器。”
“五政,严法令。不敬王命者,斩。服饰逾制者,斩。传唱吴歌吴舞者,斩。令出必行,有违者,寡人自罚以谢天下。”
令出,百官震动。有老臣出列:“大王,刑罚是否过重?昔者文王治岐,仁政惠民……”
勾践打断他:“昔者寡人仁,会稽城破。今日寡人严,为的是越国不破。”
他站起身,环视众臣,“诸卿若有异议,现可辞官。愿留者,与寡人同心戮力,兴越灭吴。不愿者,寡人赐金送归,绝不加罪。”
殿中寂静。半晌,文种率先跪地:“臣文种,愿随大王,兴越灭吴!”
“臣范蠡,愿随大王!”
“臣诸稽郢,愿随大王!”
百官陆续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那提异议的老臣长叹一声,也缓缓跪下。
五政既行,越国如一部精密的机械,开始加速运转。
农政最见成效。勾践命人改良农具,推广牛耕,又在平原开凿沟渠,引水灌溉。他每月必抽数日,巡视各地农事。一次至会稽旧地,见农夫仍用旧耒,效率低下,便召来工匠,亲自示范一种新式耒的制法。
“此耒曲辕,省力。”
勾践挽起袖子,在田边空地上用树枝画图,“此处加横木,可用脚踏。”
老农将信将疑,试着做了一把,果然轻便许多。消息传开,越国农人纷纷效仿,耕作效率大增。
诚信之政,却遇阻力。一日,有商贾击谏鼓鸣冤,状告司徒府小吏索贿。勾践亲自审理,那小吏是诸稽郢远亲,诸稽郢前来求情。
“大王,此人年轻糊涂,念其初犯,能否从轻发落?”
勾践看着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小吏,问:“你索贿多少?”
“三……三钱。”
小吏颤声道。
“三钱,可买一斗粟,够一家三口三日之食。”
勾践缓缓道,“你可知,越国多少百姓,三日不得一饱?”
他转向诸稽郢:“司徒,诚信之政,是寡人与你等共定。今你亲属犯法,若从轻,何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