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说吧,大王。”
文种让开身子。
临时宫室是用原本山上的庙宇改的,神像被搬到角落,用布遮着,只留下一尊大禹的像还立在正中——毕竟会稽山是大禹会盟诸侯、葬身之处。勾践每次看到那尊面容肃穆的禹王像,都觉得那双石雕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带着责备。
他坐回那张粗糙的木制“王座”
——不过是把稍大些的椅子。文种和范蠡分坐两侧,中间是一张简陋的几案,上面摊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地图,图上“埤中”
二字被朱砂粗重地划去,那是他们刚刚失去的都城。
“五千兵,困守山顶。”
勾践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埤中移到会稽山,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粮草只够三日,箭矢不足八千,伤者已逾千人。而夫差——”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突然扭曲,“那小儿此刻定是在埤中的王宫里,躺在孤的榻上,饮着孤窖藏的美酒,搂着——”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过了许久,才从指缝中透出声音,闷闷的,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孤是不是完了?文种,范蠡,你们老实告诉孤,越国是不是到此为止了?孤是否注定要做亡国之君,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
宫室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风声,穿过山岩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角落里的油灯灯芯突然爆了一个火花,“噼啪”
一声,惊得勾践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短短几日,这位曾意气风发的越王竟已有了老态。
文种与范蠡对视一眼。范蠡微微颔首,文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大王可还记得夏台?”
勾践一愣:“什么?”
“夏台。夏桀囚禁商汤之处。”
文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宫室里回荡,“汤乃商族首领,本为夏臣。桀暴虐无道,将汤召至都城,囚于夏台,以铁链锁之,欲杀之而后快。汤在狱中,不见天日,受尽凌辱,夏人皆以为其必死无疑。”
勾践皱眉,不明白文种为何此时提起这个。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汤在狱中,每日以指甲在墙上刻记日月。狱卒笑他:‘将死之人,记时日有何用?’汤答:‘记我在此多少日,便知天下百姓受苦多少日。’”
文种顿了顿,“他在夏台被囚七年。七年,大王,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一个本可号令一方的首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日与鼠虫为伴,吃馊食,饮脏水,受狱卒鞭打辱骂,七年。”
勾践的眼神微微有了变化。
“后来呢?”
他低声问。
“后来汤被释放,归国。十年后,鸣条之战,夏军大败,桀出逃,死于南巢。汤得天下,建商朝,在位三十年,天下大治。”
文种看着勾践,“大王,若汤在夏台狱中绝望自尽,可有后来的商朝?”
勾践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木椅扶手。
文种继续道:“再说文王。姬昌,周族首领,纣王封其为西伯,使治西陲。纣王无道,听信谗言,疑文王有反意,将其囚于羑里。那羑里是什么地方?不过一座土牢,方丈之地,高不盈丈,人不能直立,只能蜷缩。文王在羑里,一关也是七年。”
“七年?”
勾践喃喃。
“七年。”
文种重重点头,“期间,纣王杀其长子伯邑考,烹为肉羹,逼文王食之。文王明知那是自己儿子的肉,不得不食,食后吐出,所吐之物化为兔子——这是后话。重要的是,文王在羑里,将伏羲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着成《周易》。七年囚禁,反成其悟道之时。”
勾践的身体微微前倾。
“后来文王被释放,归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至武王时,牧野一战,商军倒戈,纣王自焚鹿台。周有天下。”
文种的声音渐高,“大王,若文王在羑里绝望自尽,可有后来的周朝?”
风声似乎小了些。勾践的目光从文种脸上移开,望向角落里大禹的雕像。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最终平定天下水患。与这些先贤的磨难相比,自己眼下的困境——
“还有。”
文种趁热打铁,“晋文公重耳,为避骊姬之乱,流亡列国十九年。十九年,大王!他过卫国,卫文公不礼;过曹国,曹共公偷窥其沐浴;过郑国,郑文公不纳。最困顿之时,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土块。十九年流离,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子,变成五十多岁的老者,尝遍世间冷暖。”
勾践的手握成拳。
“最后重耳归晋,即位时已六十二岁。城濮一战,大败楚军,践土会盟,称霸诸侯。若重耳在流亡途中绝望自弃,可有后来的晋文霸业?”
“再说齐桓公小白。”
文种几乎不停顿,“为避齐国内乱,逃亡莒国。在莒国,寄人篱下,朝不保夕,莒君虽收留,却时时防备。小白在莒,一待八年。其间,齐国大乱,兄长公子纠在鲁国支持下抢先返齐,小白几乎无望。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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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鲍叔牙助他,连夜驱车,抄近道抢先入齐,得即位。”
勾践突然接口,声音里有了一丝生气,“小白即位,不计前嫌,任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春秋首霸。”
文种深深一揖:“大王明鉴。商汤、文王、重耳、小白,哪一个不曾跌落深渊?哪一个不曾受尽屈辱?夏台、羑里、流亡、寄居,比之今日会稽山,孰轻孰重?”
勾践缓缓站起身,走到大禹像前,仰头望着那位上古圣王的面容。许久,他转身,眼中那疯狂绝望的光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