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古木带着几名年轻的族人,再次造访营地。双方虽未发生冲突,但疑虑的坚冰仍未完全消融。其中一位眼神最为锐利的鸟夷青年忽然指向溪涧上游一根斜伸到水面上的巨大枯槁树枝上——那里悬挂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野蜂巢!金环纹路清晰可见,蜂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蜂眼。巨大的野蜂进进出出,嗡嗡之声即使在远处也清晰可闻,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青年又急促地指向下方不远处看似平静的水面——那里正持续地翻滚着细微密集的气泡,绝不是普通溪水流动能产生的!他连连摆手,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急促短语,语调充满了强烈的警告。
古木的孙子,那个身段尤为高大精悍、被唤作“大石”
的年轻武士,跨步上前。他强健有力的臂膀上缠绕着墨蓝色的蟒蛇刺青。他努力挤出几个生硬的、夹杂着中原常用词语的越地方言,费力解释道:“巨……蜂……巢!猛毒!惊扰……全……都……死!蜂……水泡……蛇!大毒物在水下!绕行!”
越人青年挽起裤腿,露出被溪石间某种隐伏水蛇噬咬后留下的、早已愈合的狰狞疤痕。
无余凝视着大石和他族人布满图腾的黧黑身躯、紧束于膝上的短裙、以及那如岩石凿刻般坚硬的肌肉线条——在浓密的雨林深处,在这样的山涧溪流之中,那些中原服制之下的宽袍广袖、高冠博带,如同最危险的诱饵;那一头精心梳理、象征礼仪的及肩长发,竟成了林中猛兽攻击首选的致命目标!惊心惨案仍历历在目,那被拖入深水的族人临终前眼中映着水光惊惧的刹那如冷电撕裂无余胸臆,那被巨鳄利齿撕裂的痛苦嘶喊反复在他梦中回荡,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夜深沉如墨,篝火在营地中央孤独跳动。无余脱下那身虽已污损但象征身份的礼服。篝火扭曲的光芒跳跃在他脸上,映照着眉宇间痛苦抉择的痕迹。他解开了紧束的象征身份的麻绳,放下沉重的竹簪——这传承自祖父禹的发簪此刻沉重如铁。解开发髻,平日梳理整齐的黑发披散下来,柔顺垂落,带着中原故园熟悉的温热气息,无声地诉说着他曾拥有的一切:宫墙的影子、少时庭中沙地的嬉戏、石柱反射的阳光、熟悉的低语与呼唤……他伸出手指,插入自己那浓厚散落的发丛之中,感受发丝从指缝间流淌而过的触感,那般顺滑,温暖如故国春天。最终,他握住了石匕,火光在冰冷的石刃上闪烁如泪滴。他缓缓闭上眼,咬紧牙关,手腕猛地一沉——
石匕是笨钝的,割裂皮肉与断发声交混在一起,成为此夜唯一真实的鸣响。一绺绺沉甸甸的黑发,沾染着血痕落下,坠入湿冷的泥土之中。头顶突如其来的空荡冰凉感如同洪流漫过全身骨髓。围坐在篝火边的越人们停下了低声絮语,篝火偶尔爆裂出几点细微火星。他们安静地注视着这位来自北方王族年轻首领决绝地斩断了过去的某个象征。越人们沉默着,没有人言语,只有大石郑重地走到无余身前,屈膝蹲下,从一个赤红色的陶罐里舀出一小坨青黑色的靛青泥土颜料,用纤细的骨刺沾了,稳稳地烙在无余尚在渗血的、耳根后新露出的那片皮肤上——一个象征神佑与族裔认同的巨大鸟喙图腾初初成型,带着泥土浸润血液的微弱清凉与刺痛。
那一刻,身体上的痛楚骤然尖锐,伴随着某种沉重的身份剥离感。然而几乎同时,一种奇异的轻松和全新的归属感,如同眼前篝火腾起的暖流,缓慢却顽强地渗透到他冰冷僵硬的身躯和灵魂深处。那冰凉的靛泥,如同无数双越人的手掌,在他流血的创口上抚过,带着这方土地最原始的理解与接纳。他仿佛听见了先祖埋骨山丘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跨越无数光阴,终于尘埃落定。
数载光阴,在胼手胝足、草莱间求索的日子里无声流去。就在那禹冢山陵目光可及的南面坡地上,于越部族真正的“城”
已初具轮廓。它远非中原城邑那般壁垒森然,而是带着这片土地天生的气息缓缓成型。取材自会稽山上坚实松木的排排木屋依着平缓的坡势次第排列。粗粝的木质本色暴露于南方的日晒雨露之中,逐渐泛出岁月的深赭。屋顶覆盖着溪流边砍割密实的厚实茅草与芦苇,在风雨中散发出草木特有的干燥甜香。一条新掘引来的溪水环绕着这片居所,又穿过其中,水声日夜不息地流淌。溪流之上,架着简易的树藤缠绕捆缚的便桥,跨水而过,沟通两岸;两岸旁搭建了木结构的平台伸入水面,是浣洗捶打之处。
城池的中心,是那座承载着无南迁命脉的宗庙。庙宇不大,远无法与帝丘的宏伟相比,却也显出不同寻常的凝重感。木材选用深山老林中最为致密坚实的乌木,榫卯结构一丝不苟。庙顶铺设的茅草,是族中最好的手艺人用最结实的树藤一匝匝仔细固定牢靠过的。庙内中央,设有一粗糙石台,上方供奉着珍贵的玄圭——那是自禹王起便世代相传于夏后的礼器,象征着开土辟疆的权力传承与受命于天的神性光辉。玄圭旁,一尊形貌古朴、透出岁月风霜的陶鼎端正摆放着,鼎内终年燃着一炷若有若无的草药信香,烟雾袅袅不绝。陶鼎内壁,是祭祀时用清水反复浸润后留下经年累月、深浅交错的斑痕水渍。石台前方的地面正中,镶嵌着无余当年由帝丘南迁时,千辛万苦带来的、那块茅山巨岩“飞翼”
上剥落下来的尖形碎石。如今这石片被仔细打磨平整了棱角,如同一个沉默的地眼,成为宗庙祭祀跪拜行礼的核心标记物。宗庙门楣横木上,用赭石颜料勾勒出两个方正的华夏文字——“禹庙”
。而在禹庙主殿粗砺山石雕砌的巨大柱础之上,却又赫然刻着一圈鸟喙、蛇身交织缠绕的图腾——那是鸟夷部族古老的护佑符咒,将古老的神灵庇护于此。这座立于南越之地禹冢山前的宗庙,每一处设计都凝聚着无余的思虑:屋后垒起一垛垛备下的干燥山草,屋角挂满可应急治伤的草束,门口放置着几只随时取水的大陶罐……生存与守望之重,融于每一寸木石缝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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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季秋,新谷归仓时节,无余主持了最盛大的“报功祭”
。禹庙前的空地被清理得异常开阔。中心燃起数堆篝火,高大的松明柴在火焰舔舐下噼啪作响,释放出浓烈的松脂焦香。篝火四周围满了各族人群。古木和他的鸟夷族人穿着最庄重的、染成深蓝色的葛麻织成的仪式短裙,脸上涂抹着象征祖先与大地神灵的白色、赭色复杂纹样;来自更南方山地的其他几支越人,装扮各有奇异之处,有的头上插满艳丽却剧毒的翠鸟羽毛,有的在赤裸的上身绘满盘曲如蛇的深蓝图腾。
无余头戴用新采苇叶精心编织出的宽沿轻冠,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双臂上缠绕盘旋的大蛇纹身,颜色深沉得近乎墨蓝;下身围一条越地常见的靛青染色短葛布裙,粗硬的织物上留有手工染制后不均匀的斑驳色块。赤裸的脚踝紧实有力,稳稳踏在庙前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石坪之上。
他手持一节刚刚砍下的新鲜毛竹筒,里面盛满了刚从酒瓮中舀出、还浮着清甜米粒碎屑的浊酒。祭文已无需竹卷——几年的岁月,足以让这片土地的风雨将其镌刻在他的骨髓深处。他举起竹筒,声音沉稳而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爆裂声和人声的低沉嗡鸣:
“先祖禹王!唯昔尧世……九河失道!君胼手足,疏浚山川……”
他用庄重的雅言开始诵念,词句铿锵有力。
他接着跪下,将竹筒高举过顶,酒液微微晃荡,映照着跃动的火光,然后虔诚地洒在刻着“飞翼”
巨岩碎石片的地面标记上,酒液流淌下岩石纹理。当他再次直起身时,目光缓缓扫过环绕着篝火、在烟火明暗中影影绰绰、涂抹脸纹、身刺图腾、来自山野深处的越人族群。
无余的语气有了微妙变化,开始融入一些他早已熟稔的、带着生硬腔调的越地方言词汇与独特的长音调式:“……‘那嘎啦’禹山之祖……保佑……‘打哩咔’……‘达纳’……‘瓦那’……风调雨顺!”
他不再仅向上禀告,而是面向这些真正在耕耘这片土地的族人。
这些生硬的、带着异乡人口音的词汇落入人群耳中,引发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种奇特的热烈反应!火焰似乎因声音而猛地蹿高,照亮的是一张张原本表情拘谨、此刻却骤然爆发出炽热光彩的脸庞!那是一种被血脉同源的力量击中心灵的震动!低沉的、仿佛发自大地的赞叹应和之声“哦——嗬——”
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古老越地仪式特有的、节奏简朴而撼人心魄的跺脚之声!
“咚!咚咚咚!”
强劲的踩踏使大地在震撼。鸟夷部族的壮汉抬起沉重粗糙的鳄鱼皮鼓,用坚硬的骨槌奋力敲击!鼓声原始野性,如雷轰鸣在群山环抱之间!
“咚!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一位脸上绘满繁复彩色螺旋纹路的老巫,颤抖着举起双臂伸向天空,用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嗓音开始嘶喊歌唱起来,悠长的曲调夹着难以辨识的古越词语,在喧天的鼓点与雄壮的踏地声中起伏,诉说着土地、山鬼与英雄的故事。
无余站在鼓声与歌声的中心,站在自己以血脉为代价建造的宗庙前庭,立于这方埋着先祖英灵的土地上,任由那直入肺腑的鼓点震荡全身。眼前晃动的是火光中赤足狂舞、浑身涂满赭石色与靛蓝图腾的身影,是那些如岩石般嶙峋的肩臂上飞旋的刺青,在火光下跃动如同活物。他胸腔中的鼓动,不知不觉已与那粗犷的皮鼓巨响、撼动地面的族人之足声合拍共鸣!
鼓声震荡不息,似乎要将茅山上禹冢的泥土也一同唤醒!无余站在自己融合了中原之象与越地精神的宗庙石阶上,被浓烈的烟火气与狂野的舞动包围。他望着下方被火光映红的一张张脸——有黧黑精悍、纹身遍布的越地土着,也有面容依稀带着故土轮廓、却早已换上短衣褐裙的国人后代,火光模糊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有形界限。鼓声撞击着身体深处,如同另一颗心脏在肋骨内侧猛烈敲打。他忽然感到脚踝边有些异样——低头看去,靛青色的短裙边缘不知何时沾染上了新鲜湿土,几粒饱满的草籽甚至粘附在粗糙的裙褶缝隙深处,翠绿异常。
他忽然想起先祖禹开山凿壁时必随身携带的那方黝黑“会稽山石”
,那布满雨蚀风雕的深深孔洞,不也是这般沉默地滋养着它肌理间任何一点侥幸落入的草籽、苔痕和微尘吗?
无余抬起头,目光越过狂舞的人群与喧嚣的火焰,最终落向夜色中北方那座沉默浑圆的山丘轮廓,它在篝火的光晕中仿佛一只深沉注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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