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少康的声音重新响起,斩钉截铁,瞬间撕裂了宫殿内弥漫的沉重铅幕,带着重新点燃的威严火焰,“册封少子无余,为‘于越’之君!享其土,治其民,世代守奉禹陵祀事!”
身着隆重祭服的礼官立刻趋前,深吸一口气,用洪亮高亢的嗓音冲破这短暂死寂的殿堂,高声宣唱:“王命——封少子无余,于——越!号——无——余——!”
那清越响亮的声音,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清泉,在肃穆大殿的石柱梁木间反复撞击、盘旋、升腾,激起悠长久远的层层回音。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历史的天幕之上。
无余深深地跪伏下去。额头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透过肌肤,直刺入骨髓。那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长久居于帝丘宫墙浓重阴影之下、名字模糊、可有可无的庶出王子身份,已被彻底撕裂、剥离。他是无余!他被父亲、被夏王廷赋予了“于越”
这个沉重又饱含地域感的封号!这如同一条无形而强韧的脐带,被父亲亲手系在了他的命运之上!脐带的另一端,则深扎在南越那片莽莽苍苍、未知而神秘的崇山沃土之中,那里埋葬着始祖禹王的不灭之灵!沉重如山的使命感与无可抗拒的放逐感同时落于肩头,将他年轻的灵魂碾轧、重塑。
无余的南行车队,离开了帝丘巍峨巨大的城墙阴影,朝着父王指向的、传说中浓雾缭绕、瘴气弥漫、又因禹祖开凿而被赋予神性光辉的南方驶去。
最初的行程沿着平坦宽阔的“涂道”
,还算顺畅。然而随着马车不断南行,道路渐次变得荒僻难行。当车轮深深陷入深可没膝、饱吸雨水的黑烂泥淖,甚至将整根坚硬的桦木车辕折断时,王族的威严在自然的蛮荒面前显得脆弱不堪。队伍只得舍弃辎重繁多的马车,换上耐劳的南方矮种马,继续艰难跋涉。
南方的泥泞仿佛拥有生命和恶意,贪婪地吸噬着马蹄每一次拔起的力气;山道湿滑的岩面覆满危险的墨绿青苔,行走其上如同踏冰;低矮的灌木与千年巨藤交织缠绕,在林间布下天罗地网般的障碍。队伍在烟雨凄迷、视野不足百步的浓雾中摸索前进;在数不清的蚊蚋毒虫嗡鸣如雷、湿热如蒸笼的原始密林中穿梭;承受着赤道般灼热烈日的无情暴晒;忍受着突如其来、瓢泼浇注的亚热带狂暴雷雨;更时时提防着那些无形无色、随风弥漫、足以致人于死地的腐叶瘴气……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贵族的矜持。
一次,几名最疲倦的随从在林荫稀疏处小憩。其中一位实在渴极,弯腰在看似清澈的山涧边掬水解渴。水尚未完全咽下,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喘,他整个人已如朽木般栽倒在溪边的冷硬岩石上!眼珠暴突,口鼻间涌出黑血,瞬间气绝!尸身落水,水面立刻泛起一片诡异的青黑色油光,触目惊心!这突然的死亡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每一个人的侥幸心理。从此,再无人敢随意饮用任何生水。
又一日午后,厚重如铅块的积雨云毫无征兆地覆盖了天空,沉重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白茫茫一片。疲乏不堪的队伍狼狈地躲入一座低矮山隘勉强可遮蔽风雨的突出岩壁之下。风雨交加,泥水顺着石壁流下,如同小小的瀑布。众人喘息未定,视线被无边雨幕所阻。就在这时,几个鬼魅般的身影踏着齐踝的泥泞,悄然无声地从迷茫的雨雾深处浮现。领头的是一位身材枯瘦干瘪如同千年树根的老者,黧黑的脸上布满深深皱纹,奇特的赭石色颜料在他额角、鼻梁、颧骨处绘满难以索解的粗犷斑纹。唯有一双眼睛,历经沧桑却锐利如鹰隼,带着狩猎者般的专注与穿透力,穿透雨幕落在无余身上。
“禹王的……”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枯枝在粗糙砂纸上摩擦,“骨殖之地?”
他的语调古怪,带着浓重到难以辨清的土腔土韵,“跟我走。”
语言短促,命令式,不容置疑,如同山风的呼号。
这位老者自称“古木”
,是世代守护禹冢附近山野的鸟夷部族族长后裔。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像一块移动的山岩,脚步稳健地踏在泥泞里,只以树枝在地上描绘简单的道路符号引导方向。无余的随从们亦步亦趋,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冰凉。在湿滑黏稠的泥浆和带刺的锋利荆棘丛中挣扎了不知多久,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古木突然顿足停下,伸出枯瘦的手臂,指向前方雨帘深处一座毫不起眼、浑圆如垒的草木葱茏小丘。它毫不起眼,静静地隐没在周围层叠的庞大山势褶皱之中。若非有心指引,极难觉察这就是传说中安葬着治水圣王的陵寝。雨水如泪,顺着山坡上繁茂草木的枝叶不住流淌,更增添几分静默的悲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里,”
古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吟诵远古传说般的神秘韵律,“埋着开山劈水的圣祖。很久很久了,还在我族里老人活着的时候,每年积雪初融、山花初绽的日子,族人们都会背着当年新酿的第一壶酒,翻山越岭,来这山前洒下,祭奠那位埋骨异乡、惠泽万代的恩人祖先。”
他浑浊的眼珠望向前方的小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
噼啪作响的雨点敲打在泥泞的大地上,如同万千石粒砸落。整个队伍死一般沉寂下来,只余风雨的喧嚣。那雨声喧嚣震耳,仿佛每一滴都在代替无余的灵魂呐喊出心底那巨大的、无声的震撼与撕裂!无余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透过如注的雨帘,死死钉在那座无名的、毫不起眼的浑圆土丘之上。刹那间,一股沉重如山、混杂着血缘撕扯的复杂情感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视线瞬间被一片模糊笼罩!他分不清是肆虐冲刷的冷雨,还是无法抑制、滚烫刺目的泪水奔涌而出!祖爷爷!开劈四渎、定鼎九州、威名震慑中原华夷、如日中天的大禹王!其最终安息之处,竟只是这样一座无名低伏、湮没于莽莽南越群山深处的朴素土丘吗?!千种思绪,万般悲怆,如同滚油般在胸膛内沸腾!
在狂风暴雨的猛烈冲刷下,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无余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屈膝,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泥泞之中!他朝着那座承载着家族荣耀源头的小丘,深深地将额头埋了下去,抵在混着雨水和碎石的泥地上!这一跪,一伏,并非仅仅是一位血脉承继者对于先祖遗骸的哀敬叩拜!其中,更混杂着跨越万里时空、直面巨大认知隔阂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泰山压顶般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祖父的英名绝不容蒙尘!而他,将在此蛮荒之地,背负起这个名字,与这片土地一同苏醒!
苍翠欲滴的群山如同舒展的臂膀,环抱着一片地势稍缓的谷地。一小片新近开垦的平野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肥沃的深黑色光泽,向着南方水草丰美的开阔地铺展。此处坐北朝南,背倚连绵如巨屏的群山,避开了最猛烈的北风,又可借助山势屏障防御;前方视野开阔,土壤肥沃,便于耕种放牧;更有一条清澈凛冽的山溪,自密林深处的高崖飞泻而下,一路奔流,最终在无余选定的营地附近潺潺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分界与水源。
无余伫立在这片被他寄予厚望的土地中央,湿冷的山风吹动他半干的鬓发,他沉静而有力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山溪的流水声、远处鸟鸣、风过林梢的呼啸,汇成独特的背景音。
“便是此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笃定,手指指向北方那座在烟雨缭绕中静静矗立的“禹冢”
圆丘,“背靠圣灵庇佑之所,”
手臂转向南面那片裸露着新鲜泥土的沃地,“直面生机勃发之土!筑城于此!”
“殿下,”
心腹随从子昭上前一步,他是当初护驾南来的亲兵首领,身经百战,此刻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忧惧。他压低声音,警惕地指向不远处溪对岸山坡上那些看似随意搭建的简陋竹木窝棚和用巨大芭蕉叶覆顶的草寮,隐隐绰绰间,有几道黧黑精悍的身影伫立其间,如同融入背景的猎豹,眼神锐利如刀锋。“此地……鸟夷诸部盘踞,散居山林,尤如野狼出没无常……况且……”
他指了指更远处雾气笼罩的密林边缘,“他们身怀剧毒箭镞,熟谙潜伏袭杀之术,常为争抢猎场、水源乃至血仇私怨相斗……若起冲突,我等寡不敌众……”
无余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那些若隐若现、于林间树影下沉默窥视的身影,他们臂膀或面颊上青黑色的鸟喙、蛇纹图腾刺青在枝叶间隙的微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无声散发着野性的警告。刹那间,记忆深处那些赤裸着精壮黝黑的上身,挥舞着沉重石具,跟随祖父开山导洪的古越族民身影猛烈地撞击着他的意识——他们的力魄曾劈开山脉!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某些长久以来缠绕心头的、属于帝丘高墙内的观念甩脱抛却:“我等南来,只为奉祀先祖遗泽,守护圣陵安宁。筑城,既是为立足,更是为守望,绝非争雄夺地。筑的不仅是几间屋舍,更是要与彼等为邻!何惧之有?况且……禹祖当日,曾与彼等祖辈肩并肩、手挽手,共担万钧,开渎导洪……此情岂敢或忘?”
最后一句,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肃然。
然而,梦想的蓝图描绘起来易,在这片被丰饶植被与致命毒瘴共同统治、蛇虫横行无忌的湿热土地上真正扎根求生,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与陷阱之上!
随行而来的“国人”
——他们大多是中原工匠的后代,带着王廷的烙印与相对优越的习惯——初来乍到,试图用携带的工具、依循中原的方式营建居所。以粗砺山石笨拙地垒砌墙壁,尚未等茅草屋顶铺就夯实,一场毫无征兆的夜雨便如天河倾泻!雨水迅速饱和了尚不坚固的墙壁,浸泡松软墙基下的泥土,几间刚刚搭起框架的泥屋发出绝望的呻吟,瞬间便轰然坍塌于一片浑浊的泥流之中!辛苦化作泥水横流。储存辛劳换来的谷物地窖,尚未做好严密的防护,仅仅一夜之间,就被贪婪的地鼠家族打穿地道,肆意蹂躏一番——待次日查看,窖内只余满地狼藉的谷壳和爪痕,珍贵的粮食几乎被洗劫一空!耕作的希望碎了一地。最令人心胆俱裂的威胁来自水中——一名年轻的随从,因天气炎热,清晨时分到溪边欲掬水洗脸。清澈的溪水下布满了圆润的石子。他的手指刚触及微凉的水面,不远处的溪流中央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翻腾!水面骤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拖拽之力将他瞬间扯入水下!他甚至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呼,人便消失了踪影!水面剧烈翻腾,浑浊的泥沙上涌,染黑了大片清澈的水流!岸上的人惊恐跑上前,只看到岩石上数道深如刀刻的巨大爪痕,以及一片随着漩涡旋转浮沉的、撕裂的衣衫碎片,正被染成暗红色……那是潜藏于水底、如同死神化身的巨鳄所发出的致命警告!每一个被原始恐惧惊醒的清晨都如临战场,每一次深入林中探寻新的路径都需赌上性命。死亡与威胁,如同影子般紧随左右,步步紧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