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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王盟黄池黄雀在后(第7页)

吴王手中铜匕落在冰鉴边。他环视帐中片刻,突然笑道:越人献的葛布途中遇劫,竟劳二位国君挂心。说着拍手召进舞姬,却见那些佩珠戴玉的越女手腕皆系着五彩丝绦——正是白日里冲击卫侯仪仗的标识。

鲁哀公的玉箸掉在席上。当他俯身去拾时,看见邻席卫出公的履尖正在微微颤抖。帐外忽然传来楚歌,凄厉的调子让在座众人皆变色。夫差却抚掌大笑:此乃寡人新编的《破楚操》,诸位以为如何?

会盟第三日拂晓,鲁怀混在运送祭牲的队伍里重返吴军大营。他穿着宰夫助手的麻衣,脸上抹着牲血,腰间却藏着南子给的玉璜。太牢的腥气掩盖了他身上的檀香味——那是鲁国宗庙特制的熏香,本不该出现在淮水之滨。祭牛的白眼蒙着薄翳,仿佛在凝视着这个伪装者。

站住!检查祭牲的吴军校尉突然用戈拦住他,这牛耳为何有旧伤?

鲁怀低头看见牛耳上的愈合疤痕,心下一沉。按周礼,歃血用的牺牲必须完好无瑕。正当他暗握袖中短刃时,身后传来伯嚭心腹的声音:太宰有令,速送三牲至祭坛。吉时将到,休得延误!

侥幸过关的鲁怀在分割祭肉时,终于看清了盟书副本。当读到王赐鲁侯彤弓一,彤矢百时,他切肉的匕首顿住了——这分明是天子赏赐诸侯方伯的礼制。更惊心的是最后一段:卫侯稽首,请为吴守北疆。帛书边缘沾着卫侯画押时的墨迹,那颤抖的笔触透露出签盟时的惶恐。

小子发什么呆!真宰夫踢了他一脚,快将肩胛呈送吴王。

捧着盛放牛肩胛的铜俎走向盟坛时,鲁怀听见鲁国使团中有人低呼:是怀公子!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被无数道目光刺得生疼。高台上,夫差正将牛耳掷入火堆,火焰突然窜起三尺,惊得太祝倒退半步。

晋人已渡濮水!斥候的急报与箭矢同时到达。那支箭射穿了悬在盟坛上的玄色旌旗,箭羽上绑着的素绢展开,赫然是晋国赵氏的徽记。场面顿时大乱,卫国的仪仗队首先骚动起来,有人试图冲向停放在河边的车驾。

鲁怀趁乱将玉璜塞进俎底,却被伍良一把抓住手腕:果然有诈!

剑光闪过。鲁怀格开对方吴钩的瞬间,听见鲁哀公的惊呼:鲁子渊之子安在此处?这一声惊呼让混乱的场面骤然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身上。

夫差的笑声压过了所有嘈杂:好个鲁侯!遣世子心腹来观吴人盟誓,可是要效孟津故事?他踢翻铜俎,玉璜滚落时,卫出公突然剧烈喘息起来,指着玉璜上的纹样说不出话。

非也!鲁怀挣脱束缚,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的黥纹——那是三年前吴军侵鲁时留下的火焰图腾,怀乃吴王赳赳武士,奉密令监察鲁卫!

这下连伯嚭都怔住了。唯有南子从卫国席间站起,指着黥纹尖叫:这是申地巫蛊!他早被楚人收买!她话音未落,几个越女突然扯落长袖,露出臂上的毒弩。

正午的日光照在鲁怀裸露的胸膛上,那个火焰黥纹在旧伤疤间扭曲跳动。盟坛四周的吴军弓弩手同时张弦,箭镞在阳光下闪着蓝光——显然淬了毒。鲁怀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皮肤上,其中最为灼热的是来自鲁国席位的视线。他知道,那是他父亲旧部的目光。

好个赳赳武士。夫差缓步下阶,属镂剑鞘上的玉璜撞击声清晰可闻,三年前寡人巡营,在汶水畔见过你。当时你为护鲁国宗庙典籍,身中七箭犹自死战。吴王的脚步在破碎的玉璜前稍作停留,目光扫过南子苍白的脸。

鲁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鲁哀公别过脸去,而卫出公正悄悄向后挪步,却被吴军甲士用戈拦住了去路。盟坛下的泗水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似乎有舟船正在暗中移动。

大王既知怀乃守书之人,当明白典籍比性命重要。鲁怀突然用吴语说道,口音带着姑苏西城的腔调,鲁宫藏有管仲九合诸侯之盟书三车,愿献吴王。

伯嚭急忙凑前:管仲之策确可助王霸业。。。。。。

霸业?夫差剑尖挑起地上的盟书,寡人今日便可焚此伪契,明日挥师北上。何须故纸!说着真的将帛书掷入火盆。火焰窜起的瞬间,异变突生。南子突然挣脱侍卫,将药粉撒向火盆。七彩烟雾弥漫中,她尖叫:晋军已破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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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怀趁机扑向鲁哀公:王上快走!却被伍良的吴钩划破后背。剧痛中他听见箭矢破空声,接着是夫差的闷哼——那支晋箭竟射穿了吴王冠冕,九旒玉串应声而断。

保护大王!伯嚭的嘶喊被楚歌打断。但见那些越女舞姬纷纷扯落纱衣,露出里面的楚军软甲。其中一人直取夫差,剑法赫然是楚国屈氏的家传绝学。盟坛顿时陷入混战,各国使节纷纷寻找退路。

鲁怀在混乱中抢到半卷盟书,正要细看,却被南子拉住:傻书生!真盟书早被调包!她指着盟坛下方——几个吴军工师正在拆除支撑柱。这时他才看清,所谓的盟书竟是用晋国绢帛所写,上面的朱砂尚未全干。

日落时分,鲁怀在泗水畔洗去脸上血污。身后的橐皋城烈焰冲天,吴军正在焚烧带不走的粮草。白日那场混战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楚人假冒的越女未能刺杀成功,晋国所谓大军不过是疑兵,而真正的盟书。。。。。。

在这里。南子从水中浮起,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递上支青铜箭,箭杆中空处藏着真正的盟书——仅有三行字:吴王赐胙,鲁卫称臣。泗上诸侯,贡赋如仪。箭翎上沾着血迹,不知是来自哪位诸侯的使者。

鲁怀苦笑:就为这十二字?

还有这个。南子又取出片碎帛,上面是夫差朱笔写的密令。这行字写得仓促,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执笔人当时的杀意已经迫不及待。

远处传来号角声。吴军主力正在集结北上,显然要趁诸侯离心之际直捣中原。南子突然咳嗽起来,血沫溅在帛书上:楚王答应给我申地三百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肩头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

鲁怀望着泗水东去的方向,那里是鲁国的故土。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周礼在鲁,而鲁在泗水。可现在,泗水正带着盟书的灰烬流向吴越之地。水面上漂浮着断箭和残破的旗帜,一顶诸侯的冕旒卡在礁石间,珠玉散落如星。

当星辰升起时,他们看见夫差的王舰驶过泗水。九旒冕的轮廓映在船头灯火中,如翱翔的夜枭。更远处,有晋国战船的阴影在移动。夜风送来吴军巡船的梆子声,夹杂着伤兵的呻吟。

接下来去哪?南子问,她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

鲁怀将箭杆掷入激流:去姑苏。

送死?

去看一场大火。年轻人解开衣襟,露出新旧交错的伤痕,看吴宫之火,能否照亮中原。

他们乘上渔舟时,橐皋的大火已渐熄灭。泗水无声东流,带走折断的戈矛和撕碎的盟书。鲁怀最后回望时,仿佛看见鲁哀公的车驾正蹒跚西去,而更远的东方,姑苏台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南子靠在他肩头昏睡,手中的玉璜映着月光,那残缺的一角像是被命运咬去的印记。

渔翁摇橹的节奏悠长如古谣。舟行过一处河湾时,他们看见岸边芦苇丛中浮着几具尸体,看衣饰是晋国探子。鲁怀伸手合上那个年轻探子尚未闭合的双眼,发现对方掌心里紧握着一块写有篆字的木简。他取过细看,上面只有二字:。

橐皋的烽烟在天际渐渐暗淡,而姑苏方向的夜空却泛起诡异的红光。鲁怀将木简投入水中,看着它沉向布满水草的河底。泗水千年如一日地向东流淌,载着无数破碎的盟约与未竟的野心,奔向那片正在酝酿着更大风暴的东海之滨。

……

公元前482年夏,中原黄池之地,暑气蒸腾,旌旗蔽日。战车辚辚,烟尘滚滚,各色诸侯旗帜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吴王夫差身着玄色犀甲,外罩锦绣战袍,腰悬名剑属镂,巍然立于高筑的盟坛之上。他目光如炬,扫视台下济济一堂的诸侯及其使者,心中豪情与焦躁交织。为此次会盟,他秣马厉兵三载,将吴国最精锐的“王卒”

、“陵军”

尽数北调,目的就是要在这中原腹地,确立他吴王夫差的霸主地位,让天下诸侯俯首。

坛下,晋侯的使者正与他据理力争,言辞交锋间暗藏机锋,焦点集中在献牲的先后次序上——这次序关乎盟主的权威与诸侯的排位。夫差握着属镂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燥热的南风卷起黄土,掠过晋、鲁、卫、宋等色彩各异的旌旗,也掠过他麾下士卒们被汗水浸透的厚重衣甲。空气中弥漫着牲牢的腥臊、黄土的干涩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与此同时,远在近两千里外的吴国都城姑苏,却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诡异宁静之中。太子友,年方十九,面容尚存几分稚嫩,但眉宇间已有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他站在宫城最高的檐台上,凭栏远眺。南方天际,太湖方向水天一色,湛蓝如洗,不见片帆异常。然而,他心头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连日来寝食难安。昨日,巡弋太湖的舟师送来模糊讯息,称会稽山阴一带,越人舟船聚集,活动较往常频繁。他已命人将此急报以最快速度送往黄池,但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大夫王孙雒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鼓荡,登阶而上,来到太子身侧。“殿下,”

王孙雒语气凝重,“市井表面虽一切如常,然老臣心中不安。是否再多派精干斥候,深入越境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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