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头忧心忡忡地说。
胥门追望着正在修筑的城墙,沉默不语。他想起艾陵之战后夫差眼中的野心,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战争。
一天傍晚,胥门追在城墙上巡视时,看见匡庸坐在垛口旁喝酒。老汉自从伤愈后,就被安排到城中做看守。
“将军,来一口?”
匡庸举起酒袋。
胥门追接过酒袋喝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你想家吗?”
匡庸愣了一下,笑道:“我这种老光棍,哪有什么家。倒是将军您,家人都在姑苏吧?”
胥门追点点头,望向南方。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妻子和女儿了。上次收到家书,还是三个月前,妻子在信中说姑苏物价飞涨,很多人家因为失去男丁而陷入贫困。
“有时候我在想,”
匡庸突然说,“我们挖这条沟,到底是为了什么?”
胥门追没有回答。暮色中,邗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向南延伸。他知道,这条水道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十二月的一场大雪覆盖了邗城。胥门追站在城楼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一个士兵跑来报告,说有一批从齐国缴获的物资运到,需要他前去清点。
胥门追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在那里,更多的战争正在酝酿。而他守护的这座城市和这条水道,将成为未来争霸的关键。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不见。他知道,这个冬天过后,还会有更多的血与泪,洒在这片土地上。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一个军人的本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坚定。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必须继续前行。
……
公元前485年,春末。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吴国舟师高耸的桅杆。中军大翼战船的甲板上,吴王夫差按剑而立,玄色王袍的下摆被海风扯得笔直。这位正值壮年的君王目光如炬,凝视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齐国。长年征战在他脸颊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王,风向转了。”
大夫徐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水师将领面色黝黑,是夫差此次跨海远征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
夫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传令各舰,张满帆,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东海破浪前行,数百艘战船组成的阵列如同移动的城郭。士卒们沉默地操持着舟楫,只有风声、浪声与帆索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次北伐不同于以往陆路进军,夫差选择了一条出其不意的路线——自海上直捣齐境。
在舰队最前列的侦察船上,年轻的水手苏禾正努力调整着帆索。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远征,手心被粗糙的缆绳磨出了水泡。旁边的老水手屠伯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小子,省点力气,这才刚出海。”
“听说齐国的城池比姑苏还要繁华?”
苏禾好奇地问。
屠伯冷笑一声:“再繁华的城池,打下来也都是断壁残垣。我跟着大王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苏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他望向远处的中军大翼,隐约能看到夫差挺拔的身影。这个年轻的农夫被征入伍不过三月,对战争既恐惧又怀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这日黄昏,一艘快舟破浪而来,靠近中军大翼。舟上使者浑身湿透,跪倒在夫差面前时,声音都在发颤:“大王,临淄急报!齐悼公。。。被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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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身形猛地一晃,扶住船舷才稳住:“何人所为?”
“是、是齐国大夫鲍氏。。。”
使者伏地不敢抬头。
霎时间,甲板上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夫差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又由青转白。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备祭礼。”
吴军在海上停驻了三日。
中军大翼的舰首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白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夫差身着素服,跪坐在祭坛前,从日出到日落,痛哭失声。那哭声不似作伪,悲切之情感染了整支舰队,连最普通的士卒都收敛了神色。
“齐侯与寡人盟于艾陵,相约共扶周室。岂料奸臣作乱,竟至如此。。。”
夫差每哭诉一阵,便亲自奠酒于海,酒水混入浪花,转瞬不见踪迹。
徐承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他瞥见身旁的年轻司马王孙雒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连忙以眼神制止。这位年轻的王室子弟还不太懂得,君王的眼泪从来不只是眼泪。
第三日黄昏,夫差终于起身。他擦去脸上泪痕,眼神已恢复锐利:“传令各舰,变更航向,直取琅琊。齐臣弑君,天理难容。吴国身为诸侯之长,岂能坐视?”
徐承躬身领命,却在转身时与王孙雒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变更登陆地点意味着原先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粮草补给也将成为问题。但没有人敢在这时违逆刚痛失“盟友”
的吴王。
与此同时,齐国海岸线已遥遥在望。
齐国大夫鲍牧站在琅琊城头上,海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纷乱。得知吴军变更航向直扑琅琊时,他并没有太多意外。弑君之事本就瞒不住,他只是没料到夫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父亲,吴军来势汹汹,我们。。。”
年轻的长子鲍舒忧心忡忡。
鲍牧抬手打断了他:“夫差哭祭三日,不过是要个出兵的名义。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先君的性命。”
老大夫转身望向城内忙碌备战的军民,“但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见识下齐人的风骨。”
琅琊是齐国重要的海港,城防坚固。鲍牧下令征调所有民用舟船,满载巨石沉入主航道;又在岸滩上插满倒刺竹签,布置弩机。他还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临淄求援,同时动员全城壮丁参与守城。
海天相接处,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