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闾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断然否决:“不可!绝对不可!楚军非是乌合之众,沈尹戌亦非庸才。此时渡水,风险极大!传令夫概,没有寡人的中军令箭,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各部谨守营寨,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对岸动静。有敢违令轻出者,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命令被迅速传往前军大营。在前军大营,夫概接到王兄严令,愤然将手中的令箭掷于地上。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壮硕,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中满是焦躁和不甘。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头,对身旁几名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低吼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军新至,锐气正盛,如初出鞘之利刃。楚军远来疲惫,又自恃兵多,戒备必然松懈,此时突发奇兵,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溃其前锋,则全军可趁势渡江!大王坐镇中军,稳则稳矣,却怎知前线真实情势?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名较为年长的部下谨慎地劝道:“将军,大王有严令,违令出击,若胜或可将功折罪,若有不测,则……”
“不测?”
夫概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决绝,“作战要抓住有利时机才是上策!瞻前顾后,焉能成就大功?大王既已将这部精锐委托于我,我便有临机决断之权!难道要等楚军站稳脚跟,壁垒森严,再拿我吴国好儿郎的性命去硬碰硬地填吗?那要牺牲多少士卒?还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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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面对早已集结完毕、鸦雀无声的五千精锐。这些士卒多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眼神中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和对主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而亢奋的脸。
“儿郎们!”
夫概的声音如同沉雷,在营地上空翻滚,“对岸的楚人,仗着人多船多,以为据水而守,我吴军便不敢渡江!他们是忘了,我吴国之人,自小在水中长大,这汉水,拦不住我们!他们是忘了,我吴剑之利,可断金玉,亦可断流水!今夜,随我渡水,破敌立功,让楚人尝尝我吴钩的厉害!有没有胆子跟我去?”
“愿随将军破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五千人压抑着的低吼如同闷雷,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杀气,直冲云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在黄昏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对岸楚军营寨升起袅袅炊烟,大部分士卒卸甲休息、巡逻哨兵也因寒冷而缩手缩脚的时刻,夫概率领他的五千死士,利用早已暗中准备好的皮筏、小型舟船和简易木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汉水。河水寒彻骨髓,但每个士兵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复仇和建功立业的烈火。他们奋力划水,尽可能不发出大的声响,只有船桨破开水波的轻微哗啦声,被风声和江流声所掩盖。
夫概第一个踏上了对岸湿润的泥土。他毫不停留,挥动手中长戟,向着楚军灯火闪烁的前营方向,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杀!为了吴国!”
“杀——!”
五千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群狼,猛地冲向措手不及的楚军前营。楚军根本没想到吴军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在没有进行任何常规的水上交锋的情况下,直接发动如此果决的登陆突袭。营寨前的哨兵刚刚发现江边晃动的黑影,惊恐的呼喊声还未完全出口,就被呼啸而至的箭矢射倒。吴军士卒如狼似虎,砍翻木质栅栏,点燃帐篷,见人就砍,逢人便刺。楚军前营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之中,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执刃,就被砍翻在地。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寻不着自己的将领,哭喊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整个前营乱作一团。
溃败像瘟疫一样迅速向中军和后营蔓延。中军大帐内的楚军主将沈尹戌闻变,大惊失色,急忙披甲出帐,试图调动兵力稳住阵脚。但败势如山倒,恐慌的情绪已经感染了大部分队伍,加上夜色深沉,不明敌情,许多部队盲目地向后奔跑,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沈尹戌虽竭力呼喝,甚至斩杀了几名溃兵,也难以挽回颓势。
对岸,吴军主力大营也看到了对岸突然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震天喊杀声。阖闾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先是震惊,继而涌起一阵怒意——夫概竟敢违抗他的军令!但身为君王和三军统帅的理智让他瞬间压下了怒火,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战机,确实被夫概抓住了!
“夫概将军已率部渡江,击破楚军前锋!”
阖闾的声音响彻夜空,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对岸火光冲天的方向,“全军听令!立即渡江,总攻楚军!成败在此一举!”
“大王有令!全军渡江!总攻楚军!”
顿时,汉水吴军一侧,沸腾起来!准备好的大小船只,满载着如狼似虎的吴军士卒,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向着对岸奋力划去。吴国主力大军趁势全面渡江。楚军在吴军夫概部的中心开花和主力大军渡江的猛烈冲击之下,彻底崩溃,士兵丢盔弃甲,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西狂奔逃窜,只想离身后的死神越远越好。
“追!不给楚军喘息之机!”
阖闾站在最大的指挥战船上,长剑挥向前方。压抑了多年的国仇家恨,开疆拓土的雄心,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吴军士气如虹,渡过汉水后,几乎毫不停留,沿着楚军溃逃的路线,一路向西,穷追不舍。
楚军残部在沈尹戌等将领的拼命收拢下,试图在距离汉水不远的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原组织起第一次像样的阻击战斗。但楚军新遭惨败,惊魂未定,士卒皆无战心。而吴军则挟大胜之威,攻势凌厉,锐不可当。孙武亲自指挥吴军各部,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变换阵型,以最精锐的中军部队一举突破了楚军勉强组成的薄弱防线。楚军再败,损失惨重,再次溃逃。
随后,吴军连续追击,不给楚军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在一条无名河流与洧水、澧水的交汇处,吴军前锋咬住了楚军的一支断后部队,爆发激战,楚军依托河岸抵抗,再次被击溃。在一座名为“析”
的废弃城邑外,楚军从附近征调来的部分援军试图依托残垣断壁建立防线,吴军采取火攻与侧翼迂回相结合的策略,第三次大败楚军。最后,在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楚军集结了最后能调动的力量,企图利用地形进行最后一次抵抗。孙武命夫概率领一支精兵,翻越山岭,奇袭楚军侧后,主力则正面强攻。楚军腹背受敌,彻底瓦解。这是第五次,也是决定性的一次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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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战,五捷。吴军的兵锋,已经如同燎原之火,无人可挡。楚国经营数百年的腹地核心区域,完全暴露在了吴军的铁蹄之下。沿途所经过的楚国城邑,大多望风而降,少数试图抵抗的,也被吴军轻易攻破。吴军军纪在孙武的严厉约束下,相对严明,禁止掳掠当地百姓,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楚人的抵抗情绪,也保证了进军速度。楚国的百姓们惊恐而又茫然地看着这支如同从天而降的军队,看着他们陌生的旗帜和精良的装备,看着他们坚定而迅捷的步伐,朝着那个曾经看似不可动摇的、象征着楚国权威的目标——郢都,迅猛推进。
伍子胥经常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须发在疾驰的风中飞扬,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目光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鬼火在燃烧。越是接近郢都,他的心情就越是激荡难平。十多年前,父亲伍奢被被楚平王赐死;兄长伍尚不甘受辱,自刎殉父;他自己,九死一生,侥幸逃出楚国,一夜白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父兄的血债,逃亡路上的艰辛,寄人篱下的屈辱,十多年来日日夜夜的隐忍和谋划,此刻都化作了无穷的动力,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向前,再向前。
终于,在经历了连续多日的强行军和数次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之后,一座巍峨城池的巨大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它盘踞在广阔的江汉平原之上,城高池深,墙垣绵延,城头上飘扬的楚国旗帜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隐约可见,却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那就是郢都。楚国的都城,南方最大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他伍子胥十多年来梦魇与执念的终极所在。
吴军在离郢都数里之外的一片高地上停下脚步,开始安营扎寨,构筑工事。连续的战斗和高速行军,即使是最精锐的士卒也显露出了疲态,但胜利在望,破城在即,全军上下士气依旧高昂到了极点。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阖闾召集群将,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议。吴王的脸上带着征尘与疲惫,却也掩不住兴奋的红光,眼中闪烁着即将完成伟业的激动。
“诸位将军!”
阖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环视帐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战意和渴望的脸,“郢都!楚国的都城!就在我们眼前!楚军主力已在我军雷霆打击下灰飞烟灭,此城虽大,守军不过是些惊弓之鸟,残兵败将!指日可下!我大吴国数代先君西征之夙愿,即将由我等之手实现!寡人与诸位,都将名垂青史!”
帐中众将,包括勇猛好斗的夫概、沉稳多谋的将领胥门克、年轻气盛的王子山等等,个个摩拳擦掌,欢声雷动,纷纷请战,要求担任主攻。大帐内充满了胜利前夕的亢奋气氛。
唯有孙武,依旧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出列,向阖闾拱手,声音清晰地压过了众人的喧哗:“大王,诸位将军!郢都毕竟是楚国经营百年的都城,城防坚固,粮草储备必足。守军虽多为败残之众,然困兽犹斗,且其为保卫国都而战,必做拼死抵抗。我军虽连战连连捷,然亦已疲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刻若因胜而骄,急于强攻,恐徒增伤亡,甚至受挫于坚城之下,挫动我军锐气。臣以为,当先采取围困之势,断其外援,疲其守军,日夜以鼓噪扰之,同时打造攻城器械,寻其守御薄弱之处,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上策。”
伍子胥也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压抑和即将到来的复仇而显得有些沙哑怪异:“孙将军用兵谨慎,所言自是有理。然我军士气正盛,如烈火烹油,正当一鼓作气!楚人连遭败绩,胆气已丧,郢都城内,想必已是人心惶惶。拖延日久,若楚国各地勤王之师渐至,或中原诸侯干预,则变故横生。臣愿亲率敢死之士,明日拂晓便发起攻城,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阖闾看了看自己最为倚重的两位谋臣,一位主张稳健围城,一位主张迅疾强攻,二者皆有道理。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急切的脸庞,终于做出了决断:“好!二位爱卿之言,皆有可取之处。我军士气可用,然郢都亦非旦夕可下之弱城。这样,大军今日饱食休整,打造简易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先以精锐试探攻城,观其守御强弱。若其慌乱,则全力猛攻;若其抵抗顽强,则改用孙将军之策,围而不打,伺机而动。此番,定要踏破郢都,毕其功于一役!”
“谨遵王命!踏破郢都!”
众将轰然领命,声震帐外,随即各自回营,进行最后的准备。帐外,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吴军营中那冲天而起的杀气。
伍子胥最后一个走出温暖而喧闹的大帐。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独自一人,按着剑柄,慢慢地走到营地边缘一处无人打扰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郢都城墙。城墙上点点火把的光亮,在渐浓的夜色中,像是巨兽不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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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吹动他沾染征尘的战袍,带来刺骨的冰冷。但他似乎浑然未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座城池,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城墙,看到里面的宫殿、宗庙。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父亲伍奢被奸臣费无极构陷,被楚平王下令押出郢都城门时,那悲愤、绝望而又不甘的最后回眸;仿佛又听到了性情刚烈的兄长伍尚,在狱中得知父亲死讯后,不甘受辱,拔剑自刎前那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起了自己如何扮作乞丐,如何在山野中逃亡,如何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巨大的悲恸和刻骨的仇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泪水,无声地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顺着他刚毅而沧桑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但他很快抬起手臂,用坚硬的甲袖狠狠地擦去泪痕,只剩下如同岩石般冷硬的仇恨和即将爆发的、近乎毁灭性的快意。
“父亲……兄长……”
他对着寒风,对着远处的郢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一字一顿地发誓,“快了……就快了……明日,最迟后日……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楚平王虽死,但他的子孙,他的宗庙,他的社稷,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让这郢都,成为楚国的坟墓!”
吴军大营中,点点篝火如同漫天星辰坠落人间,连绵数里,肃杀而有序。而对面的郢都,则完全笼罩在恐慌、绝望和死寂的夜色之中。一场决定两国命运、震动天下格局的最后决战,即将在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上展开。冰冷的月光惨白地洒下,照亮了伍子胥如同石雕般凝固着仇恨的身影,也照亮了远处那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千年都城。夜空下,唯有寒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又如同战鼓擂响前的死寂。
数日后,吴军攻入楚国郢都,楚王出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