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小尚在太湖边的渔村。”
专诸的手微微发抖,“若我事败……”
“我已派人去接。”
公子光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母亲去年病故,父亲随越商去了楚国,家中只剩妻女。我会让阿稷备好车马,三日后送她们去宋国,定能护他们周全。”
专诸突然跪下,重重叩首:“士为知己者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子时的更漏敲过第三遍,公子光亲自送专诸下台。两人踩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往外走,专诸怀中的鱼肠剑隔着衣料发烫,像颗跳动的心脏。
“记住,”
公子光说,“刺杀要快,准,狠。僚的护卫是‘宗子军’,皆百战余生。你动手时,我会让专诸台的死士在外接应,放火制造混乱。”
专诸抬头,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王宫的灯火渐次熄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暂时合上了眼睛。
……
姑苏城的石板路上,水汽氤氲,连日的阴雨让王宫的飞檐翘角都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水光。槐花被雨水打落在青石板上,零落成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甜腻的气息,仿佛预示着这个不寻常的四月将有什么大事发生。
公子光站在回廊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块玉璜温润如水,是父亲诸樊临终前所赐。他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主上,都安排妥当了。”
身后传来被压低的声音。公子光没有回头,他知道说话的是府上最得力的门客季禾。这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腰间总是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见证了多少个谋划的日夜。
“地下室可还干燥?”
公子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按您的吩咐,已经用炭火烘了三日,甲士们藏身无碍。共二十人,都是死士,随时可以出动。”
公子光微微颔首。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雷纹,这是吴国宗室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着的礼服。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诉说着他这个正统继承人所应得的荣耀。
“专诸呢?”
“在后厨,正在试做今日要呈上的炙鱼。已经失败三次了,他说必须做到完美无缺。”
公子光终于转过身,向膳房走去。穿过两道回廊,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姜、桂和烤鱼香气的味道。专诸正背对着门,蹲在炭火前,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魁梧。
“味道如何?”
公子光问道。
专诸闻声起身,转过脸来。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带着几分专注。
“还差些火候。”
专诸用布巾擦了擦手,“僚王喜食嫩鱼,但鱼腹中藏。。。藏物后,火候需更精准才行。太生则鱼肉不熟,太熟则鱼腹难以藏物。”
他说得含蓄,但公子光明白他话中深意。两人目光相交,都不再言语。
这时,一个身着甲胄的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主上,王驾已出宫门!仪仗已经上路,约莫一刻钟后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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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光眼神一凛:“按原定计划,各就各位。通知所有门客,今日府上只许进,不许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专诸,这个粗犷的汉子正将一条肥美的鲥鱼开膛破肚,动作熟练而沉稳。公子光转身离去,锦袍的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吴王僚的仪仗在王宫至公子光府邸的街道上缓缓行进。这是一支由三百名精锐卫士组成的队伍,前后簇拥着吴王僚的六驾马车。道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如同雕塑般站立在雨中。围观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
“今日王上出巡,阵仗可真不小。”
“听说公子光府上宴请,准备了江北新到的鲜鱼。”
“啧啧,这阵势,不像是赴宴,倒像是出征。”
车驾中的吴王僚闭目养神。他今年三十有八,登基已有十二年,额上已有了深深的法令纹。今日他穿着一袭玄色王服,头戴九旒冕冠,腰佩一柄镶有绿松石的长剑。这把剑是他的父亲夷昧所赐,象征着吴国的王权。
“陛下,前面就是公子光府邸了。”
贴身侍卫长低声禀报。这位侍卫长名唤胥门衍,是吴王僚最信任的护卫,跟随他已有十年之久。
吴王僚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到公子光府门前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群。为首先的正是公子光本人,他躬身而立,姿态谦卑。但吴王僚敏锐地注意到,公子光今日穿的是宗室正服,那深紫色的锦袍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他今日穿的是宗室正服。”
吴王僚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身旁的胥门衍。
胥门衍眉头微蹙:“需要加强戒备吗?”
吴王僚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不必,按原计划布置即可。毕竟,他是我的堂弟。今日是家宴,不必太过紧张。”
话虽如此,当车驾停下,吴王僚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车驾时,他的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公子光的府邸坐落在姑苏城东,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洞开,可以看到里面庭院深深。但今日,这宅院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公子光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臣光,恭迎王上。”
吴王僚伸手扶起他:“堂弟不必多礼。今日家宴,不必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