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这是仓的遗物,上面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王宫大殿中,吴王僚端坐上位,两旁朝臣肃立。公子光跪拜行礼,久久未闻平身之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王弟请起。”
良久,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听闻王弟此次西征,虽有小挫,终夺回先王遗舰,功不可没。”
他特意加重了“小挫”
二字,引得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公子光垂首:“臣指挥失当,初战败绩,丢失王船,罪该万死。幸得将士用命,侥幸复得,不敢言功。”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知道这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朝堂上一片寂静。突然,僚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好一个‘侥幸’!王弟过谦了。能以残兵败将突袭楚营,虎口夺食,岂是侥幸二字可盖?”
他起身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公子光,这个动作看似亲热,实则将公子光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而复得,尤显珍贵。孤决定重赏三军,尤其是王弟——加封食邑三百户,赐金帛无数。”
群臣纷纷道贺,但公子光在这些笑脸背后,看到了忌惮与算计。相国掩余的目光尤其复杂,他是吴王僚的亲弟弟。公子光再次跪拜谢恩,额头触地时,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当夜,公子光府邸举行庆功宴。觥筹交错间,他的心腹低声禀报:“探得消息,楚使已秘密入宫三次,似与主上有所密谋。还有人看到掩余深夜造访王宫,行迹隐秘。”
公子光斟酒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举杯向宾客致意,笑容温文尔雅:“今日之宴,一为庆功,二为祭奠战死的英灵。请诸君满饮此杯,以慰亡魂!”
宴散人静后,公子光独坐庭中。秋风掠过庭树,落叶纷飞。他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史书,那些兔死狗烹的故事曾觉得遥远,如今却近在咫尺。侍女送来醒酒汤,他摆手令退,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贴身侍卫低声问,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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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光摩挲着酒杯,许久才说:“多事之秋,唯有步步为营。”
他抬头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这一仗,他夺回了王船,保全了性命,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楚国的威胁、朝内的暗流、王兄的猜忌,如一张大网缓缓收紧。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沉。公子光起身走入书房,铺开竹简,开始撰写给吴王僚的谢恩表。每一个字都精心斟酌,既要表达忠诚,又要不露锋芒。写至天明,他终于搁笔,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中已有决断。
公子光走到窗前,晨光中,姑苏城渐渐苏醒。他抚摸着腰间那把青铜剑,想起少年时僚赠剑时说的话:“愿以此剑,共护吴国。”
如今剑仍在,人心已非。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前进了。”
公子光轻声自语,目光坚定起来。
……
暴雨如注。
车轮深陷泥泞,每一次挣扎都溅起混着草屑的污浊水花。驾车的老者奋力鞭打着喘着粗气的马,车厢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即将散架的呻吟。车内,伍子胥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原本伟岸的身躯,此刻蜷缩在湿透的衣袍里,连日逃亡的饥寒交迫,加上灭门惨痛刻骨铭心,使他如同一头濒死的困兽。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映着车窗外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亮得骇人。
“大人,前面……前面就是吴国地界了!”
老仆的声音嘶哑,带着绝处逢生的微颤。
伍子胥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楚国,郢都,父亲伍奢、兄长伍尚的血,似乎还在眼前流淌。楚平王和费无极的狞笑,如同梦魇般纠缠不休。家仇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逃离了楚国的追兵,但能否在吴国找到复仇的契机?前途未卜,如同这茫茫雨夜。
就在马车几乎要彻底陷住时,一队举着火把的骑士冲破雨幕,如同神兵天降。为首一人勒住马缰,声音沉稳有力:“车内可是楚国伍员伍子胥先生?我家公子光特命我等在此迎候,护卫先生入吴!”
……
公子光的府邸并不在吴国都城姑苏最显赫的位置,反而有些僻静。府邸占地颇广,墙垣高耸,门禁森严,与其说是贵胄公子的居所,更透着一股堡垒般的凝重。当伍子胥的马车在骑士护卫下抵达时,雨势稍歇。府门大开,灯火通明,公子光竟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
公子光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吴国王室特有的深邃轮廓,但比起其堂兄吴王僚的雄武粗豪,他更显沉静内敛。他身着素色深衣,未佩过多玉饰,只在腰间系着一块品相极佳的青玉。见到狼狈不堪却仍挺直脊梁的伍子胥下车,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积水,深深一揖:“久闻子胥先生大名,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今日先生蒙难至吴,光未能远迎,实在惭愧。寒舍简陋,倘蒙先生不弃,请暂且安顿,容光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王室公子的骄矜。伍子胥历经劫波,早已不是轻易动容之人,但此刻身处异国,得此礼遇,心中亦不免一暖,连忙还礼:“亡国之臣,落魄之人,得蒙公子收留,已感厚恩,岂敢当公子如此重礼?”
“先生此言差矣,”
公子光执起伍子胥的手,引他入内,“先生之才,天下共知。楚王无道,残害忠良,先生受此冤屈,天下义士同愤。吴国虽僻处东南,亦知敬贤。先生能至,是光的荣幸,是吴国之幸。”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语气真诚,让人难以抗拒。
府内亭台楼阁,布局精巧,回廊曲折,引活水为池,池中荷叶片片,虽在雨夜,亦别有一番清幽意境。然而伍子胥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侍立的卫士,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回廊转角、月门暗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气息隐藏。这座府邸,表面宁静,内里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力量。
公子光为伍子胥安排了最幽静宽敞的一处院落,名为“客舍”
,实则一应起居用度,无不精细考究,甚至专门配了数名伶俐的仆役侍女伺候。安顿已毕,公子光并未多作打扰,只温言嘱咐伍子胥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日子,公子光果然待伍子胥以上宾之礼。时常邀请他宴饮、论政、出游。席间,公子光绝口不提伍子胥的伤心事,只是谈论天下大势,吴楚风物,古今兴亡。他学识渊博,见解不凡,对吴国当下的政局,尤其是对吴王僚的某些政策,偶有含蓄的批评,却总能适可而止。
一日午后,雨后天晴,公子光邀伍子胥在府中水榭品茗。水榭建于池心,四面通透,清风徐来,荷香阵阵。
“光观先生眉宇间,似有郁结难舒之气。”
公子光亲手为伍子胥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和,“可是思念故土,或是忧心前程?”
伍子胥默然片刻,望着池中游鱼,缓缓道:“胥乃戴罪之身,家国已破,飘零如萍,能得公子庇护,苟全性命,已属万幸,何敢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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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光轻轻摇头:“先生过谦了。蛟龙失水,困于浅滩,终非池中之物。先生大才,岂能长久郁郁于此?光虽不才,亦知贤士价值连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吴国地处荆蛮,虽经先王筚路蓝缕,始有今日规模,然比之中原上国,仍觉粗陋。先王寿梦以来,尝有争霸中原之志,奈何……唉,内政外交,诸多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