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踉跄站起。他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常年在水网密布的山林间跋涉,赋予了他猿猴般的敏捷和忍耐力。他抬眼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临时的俘虏营,靠近一条宽阔的河流,想必是吴军运输物资的水道。远处,隐约可见吴国战船的桅杆,像一片枯寂的树林。他的心沉了下去。成为吴虏,命运已然注定,不是被役使至死,就是成为祭祀的牺牲。他想起了战死的同乡,想起了陷落的村寨,一股混杂着悲痛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不让吴人看见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俘虏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串绑在一起,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空气中水汽更重,河风的腥味扑面而来。很快,一个规模不小的船坞出现在眼前。木料的腥味、桐油的气味、还有汗臭和鱼腥混合在一起,形成码头特有的气息。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有狭长敏捷的艨艟,也有体量较大的楼船。许多赤膊的工匠和役夫正在忙碌,敲打声、拉纤的号子声不绝于耳。
阿虎和另外十几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俘虏被单独挑了出来。那名队率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冷峻地审视着。
“你,你,还有你,”
他的手指点过,包括阿虎,“算你们走运,不用去矿山送死。留在这里,看守这些舟船。听着,要是敢有丝毫异动,剐了你们喂鱼!”
所谓“守船”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苦役,清扫船舱,搬运杂物,夜间巡逻,防止宵小靠近,都是最卑贱、最耗人体力的活。但相比于深入矿井不见天日,这确实算是一线生机。阿虎被分派到一条中型战船上,这条船似乎刚刚经过修整,船体散发着新刷桐油的味道。和他一同派来的,还有两个越国俘虏,一个年纪稍大,沉默寡言,叫老蒲;另一个则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名叫水生。负责管理他们的,是一个跛脚的老吴兵,大家都叫他蹇叔。蹇叔似乎对看管俘虏没什么热情,大多时候只是蹲在船头晒太阳,或者擦拭他那把锈迹斑斑的戈。
日子在沉重的劳役和屈辱中一天天过去。阿虎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默默地干活。他清理船舱底积存的污水,擦拭甲板,整理缆绳。他观察着这条船的结构,记住每一个舱室,每一条通道。他留意吴兵换岗的时辰,留意码头上的动静。仇恨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发芽,但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老蒲似乎已经完全认命,整日里只知埋头做事,眼神空洞。水生则时常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念家乡的父母。阿虎偶尔会低声安慰他几句,但更多时候是沉默。他知道,任何不谨慎的言行,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大约过了月余,一个傍晚,蹇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寻常的神色。“都听好了,”
他哑着嗓子说,“明日,大王要来巡视舟师,检阅新船。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把船里船外再彻底收拾一遍,要是出了一点纰漏,咱们谁都别想活!”
大王?吴王余祭?阿虎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强压住激动,垂下眼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那一夜,阿虎几乎没有合眼。吴王余祭,就是发动这次侵边之战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个仇敌就要亲自来到他日夜看守的这条船上。这是天赐的良机吗?还是自寻死路?他抚摸着怀中暗藏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小块磨得异常锋利的碎铁片,是他在清理工匠作坊时偷偷藏起来的,原本只是想用作防身或切割绳索,从未想过能派上如此大用。冰冷的铁片刺痛了他的掌心,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想到了战死的同伴,想到了可能已被吴人掳掠的亲人,一股决绝的勇气取代了恐惧。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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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未明,整个船坞就忙碌起来。吴军兵士明显增加了守卫,旌旗招展,气氛肃杀。阿虎、老蒲和水生被命令将甲板擦洗得一尘不染,连缆绳都重新盘绕整齐。蹇叔也换上了一件稍干净的号衣,紧张地来回踱步。
将近午时,河面上传来了浑厚的号角声。一支威严的船队缓缓驶近,最大的楼船上飘扬着王族的旗帜。岸上和水中的吴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阿虎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窥视。楼船靠岸,搭上跳板。先是一队精锐甲士登岸警戒,随后,一个身着华丽锦袍、头戴高冠的中年男子,在众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码头。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船只和人群,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便是吴王余祭。
余祭并未立即走向阿虎所在的这条船,而是先巡视了其他几条新造的战船,听取工师和将领的禀报,不时发出询问或指令。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阿虎和其他俘虏被勒令跪在甲板的角落,不得抬头。时间一点点流逝,阿虎的手心全是汗,那块碎铁片几乎要被焐热。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终于,脚步声和谈话声向着这边靠近。余祭在一群文武官员的陪同下,登上了阿虎所在的这条战船。船体微微晃动。
“此船修葺一新,甚好。”
余祭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似乎很满意,“寡人欲亲往舱内一观。”
“大王,舱内狭窄,恐有不妥……”
一个苍老的声音谨慎地劝谏,想必是某位大臣。
“诶,”
余祭不以为然地打断,“寡人之将士能居之,寡人为何不能观之?莫非尔等以为,寡人已不堪登高履险?”
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露出武人的刚愎。
众人连忙称是。余祭迈步,向着通往船舱的入口走去。他的随从们紧随其后,但舱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且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侍卫不得不留在甲板上警戒。
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阿虎一直匍匐在舱口附近,假装擦拭一根桅杆的基座。当吴王余祭的身影即将没入舱口的阴影时,阿虎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他忽略了左臂伤口撕裂的剧痛,将全身的力量和积压已久的仇恨,都灌注到握着碎铁片的右手上,猛地扑向那个锦袍背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阿虎的眼中只有那个代表着无尽苦难的仇敌。他没有任何呼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噗——”
那块磨尖的铁片,精准而又凶狠地,从背后刺入了余祭的脖颈下方,直没至柄!
余祭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嗬气声。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因极度仇恨而扭曲的、年轻的越人的脸。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华丽的锦袍。
“有刺客!”
“护驾!”
直到此时,甲板上的侍卫才如梦初醒,惊恐万状地嘶吼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乱成一片。距离最近的几个侍卫疯了一般冲上来。
阿虎一击得手,心中涌起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片空茫。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他甚至没有试图拔出铁片,也没有抵抗,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吴王余祭沉重的身躯软软地倒向舱内。他挺直了胸膛,迎着扑面而来的刀锋,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含混着越地土语的怒吼。
数把青铜剑同时砍在了他的身上。
阿虎倒在血泊中,意识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水生那张吓得惨白的、充满惊恐和不解的脸,以及老蒲深不见底、难以捉摸的眼神。还有船舱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陷入的巨大混乱和哀嚎。
吴王余祭,薨。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整个船坞,乃至整个吴国,都为之震动。大王在视察战船时,被一名卑贱的越国俘虏刺杀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混乱中,余祭的弟弟,公子夷昧,迅速控制了局面。他本就随行在侧,目睹了兄长遇刺的全过程。在最初的震惊和悲痛之后,夷昧显示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果决。他立即下令封锁消息,严密控制所有在场人员,尤其是那些越国俘虏。老蒲、水生以及其他所有在船坞服役的越虏,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愤怒的吴军士兵屠戮殆尽。蹇叔也未能幸免,以失职之罪被处死。
夷昧亲自指挥,将余祭的遗体妥善安置,并严密封锁了刺杀现场。他深知,王兄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在这个与越国关系紧张、西方强邻楚国虎视眈眈的关头。必须尽快稳定局势,防止内乱。
数日后,在吴国群臣的拥戴下,公子夷昧在吴都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继承了王位,成为新的吴君。他继位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重申对越国的仇恨,誓言必报此仇。同时,他加强了对境内越国俘虏的管控和清算,一场针对越人的血腥清洗在所难免。然而,在公开的言辞之下,夷昧内心深处或许还有更复杂的考量。兄长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也为他扫清了通往权力顶峰的障碍,尽管这种方式是如此惨烈和意外。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也需要权衡对越策略是立即大举报复,还是暂作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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